清晨的冷风吹散了院子里的最后一丝睡意。田雨醒得很早,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废墟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在用冷水洗脸的赵刚。
“赵政委,我想在这儿办个识字班。”田雨开门见山。
赵刚用毛巾擦脸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田雨,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识字班?”
“对。”田雨点头,“战士们大多很年轻,总不能让他们打一辈子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连封家信都得找人代笔。他们是革命军人,不是只知道杀敌的工具。”
赵刚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他用力一拍大腿:“太好了!田记者,你可真是解决了我的大难题!我早就想搞,可又当爹又当娘,实在是分身乏术。你要是肯当这个先生,我给你记头功!”
这事儿,李云龙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彼时,他正站在操场上,手里拎着根缴获的鬼子军官马鞭,对着一群新兵唾沫横飞地讲解怎么用刺刀撬罐头才不伤刃口。赵刚和田雨找过来的时候,他刚一脚踹翻一个把刺刀尖掰断了的笨蛋。
“识字?”李云龙听完赵刚的提议,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田雨,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老赵,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识字能当饭吃,还是能多杀个鬼子?老子这帮兵,学会怎么捅鬼子、怎么保命就够了!念那玩意儿有屁用!”
“老李,话不能这么说。”赵刚耐着性子解释,“提高战士们的文化水平,是部队政治工作的重要一环……”
“少给老子扯那些没用的!”李云龙一挥马鞭,打断了他,“老子只要能打胜仗的兵,不管他是睁眼瞎还是歪把子!”
田雨往前站了一步,直视着李云龙:“李团长,战士们不是你私人的财产,他们是人民的子弟。他们有权利学习文化,有权利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而不是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
“嘿!你个女娃娃,还教训起我来了?”李云龙让这话给顶得火气上涌,刚要发作,赵刚抢先一步按住了他。
“老李,你先别急。”赵刚换了个路数,“你听我给你算笔账。现在你嗓门大,吼一嗓子,全团都能听见。可将来队伍扩编了,你总不能还靠吼吧?你发个书面命令,你手下的排长不识字,把‘向东五十米’看成‘向西五百米’,你这仗还怎么打?还有,一个兵,要是连地图都看不懂,他怎么当班长、当排长?你难道想让你的独立团,永远都是一群大老粗?”
李云龙愣住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次战斗,就因为传令兵口齿不清或是记错了命令,差点酿成大祸。赵刚这番话,算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最看重的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军官,要是手底下永远是一群只能听懂口令的兵,那独立团的家底就厚不起来。
他盯着田雨看了半天,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女秀才”的斤两。最后,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学!老子倒要看看,这笔杆子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狐狸般的笑容,“但是,我有条件!第一,不能耽误操练,每天顶多一个钟头!第二,谁他娘的识字课上偷懒,操练场上老子加倍罚他!第三……”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不远处几个正在偷笑的老兵油子,正是前几天为了一双靴子打架的那几位。“……就从他们几个开始!田先生,你要是能把这几个刺儿头教会了,我李云龙就服你!”
这分明是刁难。
赵刚皱了皱眉,正要说话,田雨却干脆地应了下来:“好,一言为定。”
识字班设在了一间被炮弹削掉半个屋顶的学堂里。黑板,是一块从王家大院里扒出来的、刷了黑漆的柜门板。粉笔,是烧过的木炭。
田雨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学生”。他们有的在用刺刀尖剔指甲,有的在小声讲着荤段子,还有的干脆把新发的步枪抱在怀里,擦了又擦,就是不抬头看她。
* 李云龙则像个监工,抱着胳膊,靠在教室的门框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田雨清了清嗓子,拿起木炭,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最简单的字:“一、二、三”。
底下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先生,这个俺们会!”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嚷嚷道,“数子弹、数鬼子尸首,天天都数,闭着眼都会!”
田雨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耐着性子,擦掉那三个字,又写了一个工整的“人”字。
“今天,我们学这个字,‘人’。”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我们都是中国人,是站得顶天立地的人。”
“先生,这个俺也懂!”另一个兵油子抢着说,“‘人’分两种,一种是咱自己人,一种是小鬼子!还有一种,是二鬼子,那不算人!”
教室里又是一片哄堂大笑,气氛彻底歪了。
田雨拿着半截木炭,站在那儿,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她准备了一肚子的道理,在这里,却连个响都听不见。
就在她快要下不来台的时候,门口的李云龙动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从田雨手里拿过那截木炭,二话不说,在那个“人”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他龙飞凤舞地在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写得张牙舞爪,杀气腾腾。
“杀敌”。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李云龙用木炭头,狠狠地点着那两个字,吼声在破屋顶下回荡,“你们来当兵,第一课,不是学写‘人’字!是学写这两个字!”
他指着“杀”字:“这个字,要用刺刀写!写在鬼子的胸膛上!”
他又指着“敌”字:“这个字,要用子弹写!写在鬼子的脑门上!”
“什么时候,你们把这两个字刻在骨头里了,什么时候,你们才有资格回来,跟着田先生,好好学写那个顶天立地的‘人’字!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兵油子们,此刻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是换了个人,吼声震得屋顶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李云龙把木炭往讲台上一扔,转身对已经看傻了的田雨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七分得意和三分挑衅。
“田先生,别光动嘴皮子。对这帮滚刀肉,你得这么教。”
他说完,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又踱回了门口,继续抱着胳膊看热闹。
教室里一片死寂。
田雨看着黑板上那两个杀气腾腾的字,又看了看底下那些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而锐利的士兵。她准备了一夜的教学方案,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一截木炭。
她没有擦掉李云龙写下的那两个字,而是在那两个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字。
“保家卫国”。
士兵们看着黑板上那三组词,先是李云龙的“杀敌”,再是田雨的“保家卫国”,最后,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被打上叉的“人”字上。
那个刀疤脸老兵,默默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小木炭,在自己面前的砖头上,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开始模仿着写那个“杀”字。
他的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