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沈砚之和苏曼卿之间漾开了无声的涟漪。抉择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彼此心头,却谁都没有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最终,是沈砚之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没有看老赵,而是望向窗边沉默不语的苏曼卿。
“老赵,”他说道,“曼卿的身体状况,经不起独自长途跋涉,也需要有人照顾。我请求组织批准,由我护送她北上,直至安顿妥当。”
他没有说留下,也没有说离开后的打算,只是将这个护送的任务,作为眼前最重要且唯一的选项提了出来。
老赵似乎并不意外,他看了看沈砚之,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苏曼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苏同志的安全和康复是第一位的。那就辛苦砚之同志你跑一趟。东北那边,组织上会安排好接应。”
这个决定,暂时绕开了那个尖锐的矛盾,给了彼此一个缓冲的空间。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平静。沈砚之开始着手准备北上的事宜,办理手续,整理行装。苏曼卿也配合着医生的最后检查和康复训练,努力让自己的身体状况更适合远行。他们之间,似乎恢复了之前那种默契的宁静,但彼此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离别的氛围,像无声的薄雾,弥漫在疗养院的空气里。
出发的前一晚,月色很好,清辉遍洒山林。苏曼卿靠在床头,看着沈砚之在灯下最后一次清点车票和证件。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专注的神情让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些在敌营中并肩作战、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夜晚。
“砚之。”她轻声唤他。
沈砚之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投向她。
“其实……”苏曼卿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可以留下的。工作需要你。”她说出了这句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也带着某种自我牺牲般的决然。她不想成为他的拖累,不想因为自己,让他错过为新政权贡献力量的机会。那不符合他们一直以来被塑造和遵循的准则。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曼卿,”他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工作是做不完的。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近乎坦诚的、剥去了所有伪装和回避的语气说道:“我曾经差点永远失去你。那种感觉……一次就够了。”
他没有说什么动人的情话,甚至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简单直白的话语,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具力量。它承认了恐惧,承认了脆弱,承认了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经超越了那些曾经被视为最高准则的“任务”和“工作需要”。
苏曼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眼眶。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有些理解,无需言明。
第二天清晨,老赵亲自开车将他们送到了浦口车站。比起沈砚之来时,车站的秩序明显好了许多,但依旧人流如织,充斥着各种口音和奔向不同未来的人们。
这一次,沈砚之不再是孤身一人。他小心地搀扶着苏曼卿,避开拥挤的人流,凭借着老赵提前打点好的关系,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他们乘坐的是条件相对较好的软卧车厢。一个独立的隔间,四张铺位,但此刻只有他们两人。沈砚之将苏曼卿安顿在靠窗的下铺,将行李放好,又去打了热水。
列车在汽笛的长鸣中缓缓启动,南京城的轮廓在车窗外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苏曼卿靠在窗边,默默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离开这座承载了她太多痛苦与新生记忆的城市,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有脱离牢笼的轻松,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身边这个男人的、日益加深的依赖。
沈砚之坐在她对面的铺位上,没有打扰她。他知道她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一切。
旅途漫长。大部分时间,车厢里都很安静。苏曼卿身体依旧虚弱,容易疲倦,常常看着窗外就睡着了。沈砚之便会轻轻为她盖好毯子,然后坐在一旁,守着她,或者看看报纸,处理一些老赵交给他的、需要在路上阅读的文件。
他注意到,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时常微蹙着,仿佛潜意识里依旧紧绷。他只能在她惊醒时,及时递上一杯温水,或者握住她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他们的交流并不多,却有一种历经生死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传递彼此的需要和情绪。
列车过了长江,进入广袤的华北平原。窗外的景色由南方的湿润青翠,逐渐变为北方的苍凉开阔。天空变得高远,土地裸露着深沉的褐色,树木枝桠遒劲地指向天空。
苏曼卿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她开始能和沈砚之聊几句天,问问窗外经过的是什么地方,或者听他讲讲北方与南方的不同。
“北平……现在是什么样子?”有一天,她忽然问道。
沈砚之想了想,描述着他离开时的北平:“和南京很不一样。有一种……破旧立新的劲头。街上很热闹,标语很多,人们的脸上,有种南京那边少见的……笃定和希望。”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住的那个小院,很安静,有棵老槐树。你会喜欢的。”
“我们……住?”苏曼卿捕捉到了这个词,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沈砚之坦然地看着她:“组织上安排我住那里。如果你愿意,那里也可以是你的家。”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家。这个字眼,对于他们这样长期潜伏、居无定所的人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陌生。
苏曼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北方辽阔而略显荒凉的土地,心底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对“家”的期盼。
列车继续北上,离北平越来越近。车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即将到站的消息。
沈砚之开始收拾行李,动作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迫感。苏曼卿也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略显凌乱的短发。即将抵达一个全新的环境,面对未知的生活,她感到一丝紧张。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敲响了。
沈砚之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铁路制服、神色严肃的工作人员,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军便装、气质干练的年轻人。
“请问是沈砚之同志吗?”工作人员确认道。
“是我。”沈砚之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位穿军便装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敬了一个礼,压低声音道:“沈砚之同志,我是总参二部的通讯员。有紧急任务,需要您立刻前往天津报到,这是调令。”他递过来一份密封的文件。
紧急任务!天津!
沈砚之接过文件,快速拆开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文件上的命令简洁而不容置疑,要求他放弃原定行程,即刻转道天津,执行一项代号为“净网”的紧急肃特任务。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曼卿。
她也正看着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那双刚刚因为对“家”的期盼而泛起一丝微光的眼睛,此刻又迅速被一层熟悉的、隐忍的阴翳所覆盖。
又是这样。
仿佛一个无法摆脱的轮回。每一次,当他们以为可以稍微靠近,可以拥有片刻安宁时,总会有新的任务,新的使命,将他们再次推开。
沈砚之握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调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苏曼卿眼中那迅速熄灭的光亮,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尖锐地疼痛起来。
他刚刚才对她说过,“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此刻,他就要亲手将她推开吗?
“砚之同志,”年轻的通讯员催促道,“任务紧急,前往天津的列车二十分钟后发车,我们需要立刻安排您换乘。”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广播里还在重复着即将抵达北平的提示,与这突如其来的分别指令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苏曼卿缓缓垂下眼睑,避开了沈砚之挣扎而痛苦的目光。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毯子的一角,用力到指节发白。
几秒钟的死寂。
最终,沈砚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转向苏曼卿,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和艰难:
“曼卿……我……”
“去吧。”苏曼卿打断了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任务要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懂事和疏离。
她再次,亲手将他推向了使命的那一端。
沈砚之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任何解释和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拿起自己简单的行李,将那份调令紧紧攥在手里。
“到了北平,会有人接你。照顾好自己。”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跟着那位通讯员,走出了隔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隔间里,只剩下苏曼卿一个人。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北平站……”
窗外,熟悉的北方城市轮廓逐渐清晰。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苍白而平静的脸上,却再也带不来丝毫暖意。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只有紧紧攥着毯子、微微颤抖的手,透露着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汹涌的失落与孤寂。
北上的列车,终于抵达了终点。
而她等待的那个“家”,似乎又一次,变得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