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油灯还亮着,火苗歪在一边,像是被谁吹过一口,又没完全熄灭。
他动了动手臂,左小臂绷带裹得严实,一碰就钝痛,像有根锈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额头上的膏药还在,黏糊糊地贴着皮,一呼吸就跟着颤。
阿四送来的那碗药早就凉了,浮着一层油花,他没再喝。倒是竹箱好好搁在床头,锁扣都没坏,看来赵福生回来后顺手修了。
“命是捡回来了。”他低声咕哝,“就是脑子得自己救。”
他撑起身子,动作慢得像老驴拉磨,背脊刚离床板就抽了一下——估计是昨天被人拖拽时撞到了墙角。疼归疼,好歹还能动。
他伸手把竹箱拉过来,掀开暗格,先把讲义和笔记摊开。纸页上全是自己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字小得像蚂蚁打架。他盯着看了两行,忽然笑出声:“这写的是人话吗?‘以羹喻政,火候即民心’……我自己都快看不懂了。”
可笑完又觉得不对劲。昨天那一拳一脚,不是冲学问来的,是冲“说真话”来的。
他想起赵福生把他背回楼时说的那句:“光有良心不够,还得有自保的本事。”这话现在听来,比刀子还利。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眼神变了。不再只是懊恼或后怕,而是开始算——从头到尾,一条条捋。
他把笔记分成三摞:经义、策论、实务。经义那堆最厚,全是八股范文和圣人语录,翻两页就想打瞌睡。他直接拿红笔划掉一半:“这些玩意儿,考官爱看,百姓不吃这套。”
策论部分他标了星号,尤其是那篇《赋税之制如何兼顾国用与民生》。当时用了表格,监考官说是“特荐卷”,可今天想想,那根本不是八股正体,纯粹是他现代思维惯性使然。但他不后悔。“写得硬,是因为问题本身就不软。”
最后是实务类,也就是他在酒楼讲的那些“火候论”“民食为天”。这部分原本被当成歪理,结果反倒引来最多寒门学子。他翻到一张夹在中间的草稿纸,上面写着:“救灾如炖汤,火太急则溢,火太缓则冷——关键在控火之人有没有锅底焦痕的教训。”
他盯着这句看了好久,突然提笔在旁边补了一句:“若掌勺者从不吃饭,锅烧穿了他也闻不到味。”
写完自己先乐了:“这要传出去,怕是要被打第二回。”
正笑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福生端着个粗瓷碗进来,没说话,先把油灯拨亮了些,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米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片红枣。
“喝点。”他说,“饿着脑袋,越想越偏。”
齐云深没推辞,接过碗慢慢喝。粥不烫,甜度也刚好,显然是特意调过的。
“您这手艺,当掌柜真是屈才了。”他捧着碗,“御膳房出来的,是不是连皇上最爱吃几分熟的蛋都记得?”
赵福生靠在门框上,冷笑:“我记不住谁爱吃溏心蛋,但我记得谁敢在补药里动手脚。”
屋内安静了一瞬。
齐云深放下碗,擦了擦嘴:“所以……当年的事,不止是您不肯下毒那么简单吧?”
赵福生没答,只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腿,轻轻活动了下膝盖。
“你以为裴相为什么非要你在药里加朱砂?”他忽然问。
“加速阳气升发,实则慢性中毒。”齐云深答得干脆。
“对一半。”赵福生摇头,“真正的原因是——皇帝要是病得重些,朝中就得设‘摄政’。而那时,兵部尚书是他门生,户部侍郎是他姻亲,连钦天监都在报‘紫微晦暗’……你说,谁最该出来主持大局?”
齐云深瞳孔一缩。
“所以不是为了杀皇帝。”他缓缓道,“是为了让他‘不能理政’。”
赵福生点头:“有些人,不一定要你死,只要你不说话就行。”
这话像块冰,顺着脊梁滑下去。
齐云深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所以我昨天被人堵在巷子里,也不是偶然?”
“难说。”赵福生语气平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讲的东西,已经有人听不下去了。”
两人沉默片刻。
窗外风掠过屋檐,吹得灯笼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扭成一团。
齐云深忽然起身,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咧嘴,还是坚持走到桌边,翻开一本旧书——《前朝政纪》。这是他前些日子从南市旧书摊淘来的,封面都掉了,内容残缺不全,但正好有一段讲的是官员贬谪案例。
他一页页翻,边看边记。
“升官的,要么是京城有靠山,要么是办差时肯替上司背锅;贬官的呢?大多是查出了问题,却不愿隐瞒——哪怕是真的清官。”
他越看越清楚,提笔在纸上写下三条:
一看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二看办事能不能出成绩;
三看出了事愿不愿意顶雷。
写完抬头:“原来做官,不是做得好不好,而是站得对不对。”
赵福生站在门口,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您说,我这种人,有机会吗?”齐云深忽然问。
“你连八珍羹都能讲出治国道理,怎么就不明白这个?”赵福生嗤笑,“你现在就像那口老锅,还没上火,就怕自己熬不住。可你要真成了铁锅,谁砸你,谁手疼。”
齐云深怔住。
他低头看着那三条批注,又想起自己写的那些讲义,那些被当成笑话的比喻,那些挤在雅间里听得眼睛发亮的寒门学子……
他慢慢坐回榻上,重新打开竹箱,把所有笔记按新逻辑整理了一遍。
经义不再是死记硬背,而是拆解成“考官想要什么”;
策论不再追求文采,而是聚焦“政策能不能落地”;
实务部分则全部重写,加入真实数据和地方案例,比如青州粮仓失火那次,账面报损三成,实际烧了七成,差额全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他一边写一边念叨:“以前我是考古的,挖的是地下的东西。现在嘛……也差不多,只不过这次,我要把藏在奏章背后的烂根给刨出来。”
赵福生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下,转身出门前撂下一句:“别熬太晚。你这身伤,可不止是皮肉事。”
门关上了。
齐云深继续写,写到后来,手指发僵,墨汁干了也没发觉。他蘸了点茶水继续写,字迹晕开一圈圈,像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合上本子,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先让自己有权**。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
“伤一日,学一日。只要笔不断,话就不算完。”
他吹了吹墨迹,把本子塞进竹箱底层,盖好。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更鼓敲了三响。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手指还搭在箱沿上。
油灯忽然跳了一下,映得墙上的影子猛地一晃,像有人举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