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把那张“03-19”的图纸塞进书箱夹层时,天已经亮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在废亭翻工部旧档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李慕白说得对,这图背后藏着的不只是个编号,而是条能通到裴阙命门的暗道。
可再厉害的图,也得有材料才能落地。
两人今早刚在书院后院搭了个简易水槽模型,想试试分流方案里那个“活闸板”结构能不能自动启闭。结果一试就漏,接缝处哗哗往外冒水。李慕白蹲在地上直挠头:“这玩意儿光靠木头压不严实,得用点能粘死石头的东西。”
“玄胶石。”齐云深蹲在他旁边,手指抹了抹接口,“老匠人说三十年前修太湖堤坝,就用这石头熬出黑胶,沾上立马凝固,泡水三年都不裂。”
“那现在呢?”
“问遍京城八家匠铺,没人见过这东西。工部采买记录里连名字都没有。”
李慕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小木槌往地上一扔:“没这材料,咱们这方案就是纸上画饼。夫子那边等不了太久,再拖半个月,清河汛期就到了。”
齐云深没说话,起身进了自己屋子。他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打开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皿。这是他用现代知识改装的小型矿物分析工具,虽然简陋,但能看出些端倪。
他把图纸边缘蹭下来的一点墨灰放进皿中,滴入几滴酸液——这是他用酒糟发酵加石灰自制的弱酸。液体微微泛黄,底部浮起一层细碎的黑渣。
“硫铁矿成分。”他低声说,“和火山岩带的伴生矿物一致。”
李慕白凑过来:“你是说,这石头出自南边山里?”
“不止。”齐云深忽然想起什么,“赵掌柜以前提过一嘴,说御膳房有种黑石,煮汤不裂锅,还能让陶罐越用越亮。当时他还笑说,那石头像会吃火。”
“哪来的?”
“阴溪谷。南岭深处,常年不见阳光,石头长在溪底岩缝里,遇水泛青光。”
李慕白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玄胶石’的老叫法吗!我查过《岭南物产志》,里面写‘阴溪黑脉,采之为胶,可锢金石’。但这地方十年前就被官府封了,说是山体松动,采石危险。”
“真是危险?”齐云深冷笑,“还是有人不想让人采?”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裴阙这些年在江南布局极深,要是这石头真能用来做密封材料,顺带修暗仓、改河道,他肯定不会放任民间开采。
问题是,怎么去?
书院规矩森严,学子无故不得离京。若直接申请南下勘测,文书一递上去,裴府那边立刻就能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春祭将至,书院开放一日,允许亲友探视。不少学生家属拎着食盒、包袱陆续进来,守门杂役忙得脚不沾地。
齐云深抬头一看,人群中有个穿靛蓝员外衫的男人,右腿微跛,手里提着两个泥封酒坛。
是赵福生。
他没进主院,也没去找女儿赵小娥,只在药圃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一丛艾草。
齐云深立刻起身:“走,去药圃。”
李慕白跟上:“干啥?你不是最讨厌闻艾草味吗?”
“现在不是了。”
药圃在书院东角,种了些常用药材。此时正值上午,阳光斜照,几个低年级学生正在老师指导下辨识草药。赵福生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慢悠悠地修剪枯叶。
齐云深走过去,顺手拔了一根野蒿:“赵叔,好久不见。”
赵福生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头:“嗯。”
“听说您这酒是新酿的?”
“米酒,没啥特别。”他继续剪叶子,“就是老家带来的曲子,发酵慢,味道淡。”
“那正好。”齐云深把蒿草往土里一插,“我这儿有几个学生研究古方,想找种能粘合陶器的天然胶。您以前在御膳房待过,有没有听说过?”
赵福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低声说:“阴溪谷底,潮不见日,石出黑脉,遇水泛青光。”
齐云深心跳快了一拍:“还有吗?”
“十年前封山了。”赵福生声音更低,“采的人,要么死在山里,要么回来就闭嘴。官道设卡,私采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为什么封?”
“上面说地质不稳。”赵福生冷笑一声,“可我知道,那几年江南好几处堤坝都在用这石头打基,连工部造的战船龙骨缝,都抹这胶。”
李慕白忍不住插嘴:“所以不是没了,是被垄断了?”
赵福生没回答,只把剪下的艾草拢成一堆,踩进土里。
齐云深懂了。这石头不但存在,而且一直有人在用,只是普通人根本碰不到。裴阙掌控江南多年,若真用这种材料修隐蔽工事,外人根本查不出来。
“我们想去一趟南岭。”齐云深说,“名义上是考察水文,实际想找这石头。”
赵福生看了他一眼:“你们书院能批?”
“李慕白打算以‘水利研习组’名义,申请一次江南研学。”齐云深说,“名正言顺,还能拉上几个无关的学生当掩护。”
“路上小心。”赵福生终于点了头,“南岭山路七十二弯,岔道多,有些地方地图上都没标。而且……”他顿了顿,“夜里别走溪边。那地方湿气重,容易迷路。更别提,有些人,专等外人迷路。”
意思很明显——有人守着。
齐云深记下了。
赵福生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提着空坛子离开。没人注意到,他临走前,在药圃门口的石阶上轻轻跺了三下。
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信息已传,速作准备。
回到屋内,李慕白立刻摊开地图:“南岭横跨三州,阴溪谷具体在哪?”
“查《岭南水经注》。”齐云深翻开书箱,“赵叔既然提到‘遇水泛青光’,说明这石头含荧光矿物,只有特定岩层才有。”
两人翻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本残卷里找到线索:“阴溪发源于南岭西麓,其谷幽深,石色如墨,夜探者见其光浮水面,谓之‘鬼眼溪’。”
“就是这儿。”李慕白用笔圈出来,“离最近的驿站四十里,山路难行,确实适合藏东西。”
“下一步,写申请。”齐云深提笔蘸墨,“就说‘为验证治水模型可行性,拟赴江南实地测流速、察地形’,顺便提一句‘听闻当地有古法制胶工艺,或可改良接缝技术’。”
“聪明。”李慕白笑了,“听起来全是正经事,其实句句都在打那石头的主意。”
“还得找可靠脚夫。”齐云深低声说,“进了山不能走大路,得换装,绕小道。万一撞上巡防,就说迷路采药的。”
“我认识个跑镖的,以前给我运过沙盘材料。”李慕白掏出个小本子,“姓陈,老实,嘴严,要价也不高。”
“联系他,先付定金,别留字据。”
“明白。”
两人一直忙到傍晚,终于把文书草稿写好。李慕白收起纸笔:“明天一早交给夫子,最快五天批复。”
齐云深没应声。他坐在桌前,手里摩挲着那张“03-19”图纸。烛光下,纸面微微反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流动。
他知道,裴阙一定也在盯着这条路。
阴溪谷若有石,也必有眼。
他们得比对方快一步。
窗外,暮色渐沉。一只飞蛾扑向灯芯,翅膀在热气中抖了一下,落进油壶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