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走出偏院时,风停了。檐下铜铃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刚回到房里点上灯,门就被敲响。执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印的公文,脸色不太自然。
“户部来的。”执事把纸递过来,“说是书院经费要重新核定,看‘教化成效’再拨款。”
齐云深接过一看,纸面平整,字迹工整,但那句“成效未显者,酌情减支”写得格外扎眼。他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
“谢谢通报。”他把公文放在桌上,没多问。
执事犹豫了一下:“您……早点歇着吧。”说完转身走了。
齐云深坐在案前,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平日巡夜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他知道,这一招比闹事、比质疑更狠——它不打人,它压人。
第二天一早,讲经堂侧室来了三位夫子。都是书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往常见了他还点头打招呼。
今天不一样。
“齐先生。”年纪最大的那位开口,“你才学出众,治水一事也确有实绩。只是近来风波不断,学生动摇,家长议论,若再持续下去,恐怕会影响全院声誉。”
齐云深坐着没动:“所以呢?”
另一位接话:“裴相国一向重视礼法纲纪。你若能暂时离院,避一避风头,或许对大家都好。等事情平息,再回来也不迟。”
第三位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齐云深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们怕了。怕朝廷不给钱,怕惹上麻烦,怕自己跟着倒霉。
但他不能走。
他看着三人,声音不高:“如果学生因为说了真话就被赶走,那以后谁还敢讲真话?如果学者因为触了权贵就不许教书,那这书院还叫书院吗?”
三人脸色变了。
齐云深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为难。可我更知道,有些人不是怕我说错,是怕我说对。他们不怕我胡来,就怕我把真相讲得太明白。”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可以被罢免,但必须是朝廷明诏。我可以被定罪,但必须是公开审问。现在让我自己走?不行。”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年长的夫子皱眉:“你这是何苦?又没人真要伤你性命。”
“伤不伤性命不重要。”齐云深说,“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我闭嘴。而我现在做的事,恰恰需要有人开口。”
他又坐回去,语气平静:“我不走。你们可以削减我的课,可以不让学子来听讲,甚至可以把我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但只要我还在这儿一天,我就不会停下。”
三人互看了一眼,最终起身离开。谁也没再多说一句。
齐云深一个人留在侧室,直到日头偏西才回东斋。
路上没人跟他打招呼。平时总在工坊门口晃的学生也不见了。连送饭的小厮都绕道走,把食盒放在门口就跑。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是有人骂他,现在是没人理他。冷清比吵闹更可怕,因为它让你觉得自己不存在。
推开房门,他第一件事就是从油纸包里取出干粮,掰成两半,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回原处,没动。
桌上的《水利辑要》手稿摊开着,是他昨天写的最后一段。他拿起笔,接着往下写。
字一笔一划都很稳。
写完一段,他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天快黑了,远处讲经堂的灯陆续灭了,只有他这儿还亮着。
他走到窗边,站着没动。
风又起来了,吹得窗纸哗哗响。他想起昨夜那场会,五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说要一起干。
现在他们没来,也没消息。他不怪他们。他知道压力一旦从上面压下来,谁都得掂量掂量。
但他也没打算让他们来。
这事本来就不该靠一群人热热闹闹开始,然后轰轰烈烈结束。它得有人扛得住冷场,受得了孤单,还得能在没人信的时候,继续写下一个字。
他摸了摸袖口那道破口,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但他一直没补。补了反而不像他自己。
沈令仪说过一句话,他说不清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有些路,走得久了,影子都会离开你。但只要你还在走,光就还在前面。”
他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手稿。
第一页写着一行小字:**“水流不会骗人,数据也不会。问题是,人会不会骗自己。”**
他提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当所有人都希望你消失时,最好的回应,就是继续存在。”
夜更深了。
隔壁房间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搬书。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知道,又有人走了。
他没抬头,只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停在门口。
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门没开,也没有敲门声。几秒后,脚步又退了回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手稿,放到书箱最底层。然后吹灭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亮出来了。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把椅子拉到门后卡住。
做完这些,他躺下,闭上眼。
屋外寂静无声。
屋内,桌角那杯凉透的茶,水面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