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那枚冰凉的身份腰牌,林黯走出了北镇抚司那扇象征着权力与森严的朱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洒在神京城的街巷上,带来几分虚浮的暖意,却驱不散他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前往纸条上的地址,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身负伤痛之人,步履蹒跚地混入街上的人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表现出重伤未愈的虚弱,又要时刻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窥视。影堂的杀手如同阴影中的毒蛇,绝不会因为他离开了衙署就放弃追杀。冯千户的“庇护”更像是一张透明的网,既能让他活动,也让他始终处于被监控之下。
南城相较于北镇抚司所在的区域,显得杂乱而富有生气。沿街叫卖的小贩、匆匆赶路的行人、倚在门边闲聊的妇人、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各种食物、香料和底层市井特有的复杂气味,构成了一幅喧嚣而真实的画卷。这与衙署内那种压抑的、规则分明的氛围截然不同。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他七拐八绕,最终钻进了一条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地面湿滑的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漆皮剥落的黑色小门。
他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打开了门,看到林黯手中的腰牌,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侧身让他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落下门栓。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极其简陋。一方小小的天井,角落里有一口石井,两侧是低矮的厢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味。
“东厢房给你住。”那汉子指了指左侧的屋子,声音低沉,“每日巳时,我会送饭食和清水过来。无事莫要出门,也莫要打扰主家。”他指了指正房,那里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林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这汉子和他口中的“主家”,大概率也是冯千户安排的耳目,或者至少是受其控制的一环。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贫瘠,一床,一桌,一椅,墙角放着个木盆,窗户用厚实的油纸糊着,光线昏暗。但胜在干净,而且,足够隐蔽。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肋下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而更致命的是,玉露清心丸的药效正在飞速消退,那熟悉的、如同万千毒虫啃噬经脉的剧痛,正重新变得清晰、猛烈。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镇痛散”的小瓷瓶,倒出几粒吞下。药效微弱,聊胜于无。
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毒性彻底爆发前,找到小桃红,找到李老四,找到功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规划。悦来茶馆是目标,但不能贸然前往。影堂的人可能在那里布控,冯千户的人也必然在暗中监视。他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出现在那里。
目光落在自己这身虽然陈旧却仍是力士号衣的打扮上,这显然不行。他需要一套更普通的、符合南城居民身份的衣物。
他的视线转向屋内唯一的木箱,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看来,冯千户并未“贴心”到为他准备好一切。
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几枚仅有的铜钱——这是之前藏在身上未被搜走的最后积蓄。或许,可以去附近的旧衣铺子碰碰运气。
但如何出去?那汉子明确说了“无事莫要出门”。
林黯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捅破一点油纸,向外窥视。小院寂静,那汉子似乎已经回到了自己居住的西厢房,正房依旧毫无动静。
他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声音,巷子里偶尔传来行人走过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谈话声。
等待。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回到床边,盘膝坐下,不再试图压制那逐渐复苏的剧毒,而是再次将心神沉入对《八步赶蝉》的感悟之中。脑海中,那玄妙的步法轨迹一遍遍浮现,他尝试着调动那丝微弱的内力,在体内模拟着运转,感受着气流与肌肉的细微变化。
每一次意念的流转,都伴随着经脉被毒素侵蚀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轻”、“巧”、“变”的奥义之上。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到了黄昏时分。小院内传来了那汉子生火做饭的动静,炊烟袅袅升起。
时机到了。
林黯睁开眼,眼神锐利。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再次确认院内外没有异常后,轻轻拉开房门,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出,没有惊动任何人,迅速融入了外面已然降临的暮色之中。
他需要一身衣服,需要了解悦来茶馆周围的环境,更需要,一个接近小桃红的机会。
南城的夜晚,灯火初上,喧嚣未减,却比白日更多了几分混乱与危险。
林黯的身影,如同投入这片浑水中的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却注定要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