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北镇抚司衙署的重重屋檐,带着刺骨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林黯贴在药房库外侧的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与冰冷的砖墙融为一体。库房内弥漫出的、混合了无数药材的复杂气味,对他而言,此刻是比任何仙音妙乐都更动人的召唤。沈一刀沉重的呼吸、胸前伤口化脓的腥臭、以及生命之火逐渐微弱的景象,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必须拿到金疮药和解毒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肋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的细微刺痛,内力依照《归元诀》的法门缓缓运转,虽只恢复了四成,却比以往更加凝练、驯服,如溪流般无声无息地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他小心地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听风辨位》与《闻风辨器》的技巧被运用到极致,耳中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声响——巡夜卫士规律且略显疲惫的脚步声、远处马厩传来的轻微响鼻、以及……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的人语。
赵掌柜那肥胖的身影被引往书房的情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冯阚与幽冥教的外围人员在深夜密会?这绝非寻常。
是陷阱?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
理智告诉他,当务之急是拿到救命的药材,沈一刀等不起。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将两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但直觉,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却在尖锐地预警——书房里的秘密,或许关乎着他们能否真正从这必杀之局中觅得一线生机。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库房门锁,那冰冷的金属结构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以他目前恢复的功力和对《基础机关术》的理解,打开它并非难事。时间,每一息都无比珍贵。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巡夜卫士截然不同的脚步声,自书房方向而来,正朝着他所在的区域靠近!脚步轻盈而稳定,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机警。
林黯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绷紧,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敛息术》与《龟息诀》残篇的心法同时运转,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减缓。他像一抹真正的幽魂,向墙根更深的阴影处缩去,目光锐利如刀,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着普通锦衣卫力士服饰,身形精干的身影出现在廊道转角。此人低着头,步伐不快,但眼神却在经过药房库时,不着痕迹地左右扫视了一圈,其警惕性远胜寻常力士。
是冯阚的亲信?“缇骑四卫”中的人?还是……幽冥教的暗桩?
那力士并未在药房库前停留,径直走过,消失在另一侧的阴影中,仿佛只是例行巡逻。但林黯心中的警兆却未消散,反而更甚。此人出现的时机和方向,太巧了。
他再次看向书房。那扇窗户透出的、稳定而明亮的灯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俯瞰着衙署内的暗流。赵掌柜进去已有一段时间,里面在谈什么?冯阚对幽冥教到底持何种态度?是真如表面那般势同水火,还是暗通款曲?
沈一刀曾隐晦提及,冯阚此人,心思深沉,最擅长的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他与幽冥教真有勾结,那自己与沈一刀的所谓“驱虎吞狼”之计,岂非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更大的圈套?沈一刀那讳莫如深的过往,是否也与此有关?
药,必须拿。但书房的秘密,或许更能决定生死。
电光石火间,林黯做出了决断。
他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从药房库的阴影中滑出,并非走向库门,而是沿着来时记下的、相对安全的路径,向着冯阚书房所在的内院方向潜去。他将《踏雪无痕》与《燕子三抄水》的精髓发挥到极致,每一次借力、每一次转折都轻若无物,融入风声与阴影的律动之中。
越是靠近内院,防卫越是严密。明哨暗岗交错,巡逻的队伍频率也明显增加。林黯不得不将速度放得更慢,依靠《基础机关术辨识》的知识,提前规避掉几处疑似设有机关的区域,有两次甚至不得不紧贴在廊檐上方的横梁,屏息等待下方巡逻队通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远比外院更加凝重。
终于,他绕到了一处能够隐约窥见书房正门与部分窗户的假山之后。书房外站着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卫,身形挺拔,目光如电,显然是冯阚的心腹精锐,远非外院那些普通力士可比。
硬闯绝无可能。
林黯的目光扫过书房侧面的一扇气窗。那窗户略高于视线,此刻紧闭着,但或许是通风之用,窗棂结构看起来并不像正门那般坚固。而且,从此处角度,恰好能避开门口亲卫的直接视线。
他耐心等待着。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阵夜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声响。门口两名亲卫的注意力似乎被这风声稍稍吸引,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就是现在!
林黯体内《归元诀》内力悄然涌动,双腿微曲,《八步赶蝉》的身法骤然爆发,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却又诡异地没有带起半点风声,自假山后电射而出,直扑那扇气窗!
身在半空,他右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窗沿,左手早已运起内力,轻轻按在窗棂结合处。《缩骨易形术》运转,肩胛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整个人的轮廓似乎都缩小了一圈,如同无骨的游鱼,顺着那微小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窗内。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发生在呼吸之间。当那两名亲卫收回目光时,假山依旧,回廊空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书房内,灯火通明。
林黯落入的位置,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之后,恰好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浓郁的书墨香气与一种淡淡的、品质极高的檀香混合在一起,萦绕在鼻尖。他立刻伏低身体,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如同暗影般贴靠在书架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小心地观察着室内情形。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书房,陈设古朴而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后坐着的人,正是北镇抚司千户——冯阚!
他并未穿着官服,只是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容依旧带着几分儒雅,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
而在公案前方,垂手恭立,额角隐见汗渍的,正是悦来茶馆的赵掌柜!他此刻全然没了在茶馆时的八面玲珑,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
“……千户大人明鉴,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那位的具体身份啊!”赵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通过特定的方式联系小的,让小的留意城中的异常动向,尤其是……尤其是关于锦衣卫的调动,还有……还有那个叫林黯的通缉犯的消息。”
林黯心中猛地一沉!果然是在追查自己!而且,听这意思,赵掌柜背后的“那位”,并非幽冥教洛水舵的寻常人物,连赵掌柜本人都不清楚其真实身份,神秘莫测。
冯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赵掌柜一眼,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让赵掌柜如同被针扎一般,抖得更厉害了。
“不知身份?”冯阚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那你可知,私下传递北镇抚司消息,勾结不明势力,该当何罪?”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赵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的只是一时糊涂,贪图那点银钱……小的愿意将功赎罪,愿意为大人引出那位……”
冯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引出?不必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
书房内侧的一扇暗门无声滑开,一名穿着普通锦衣卫服饰,但气质阴冷的汉子走了出来。林黯眼神一凝——正是之前那个在药房库附近出现过的精干力士!
那力士走到冯阚身边,低声禀报道:“千户,信号已确认。‘影堂’的人,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
影堂!幽冥教内部最冷酷无情的执律机构!他们竟然已经到了洛水城,而且似乎……与冯阚有所约定?
林黯的心脏骤然收缩,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冯阚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瘫软在地的赵掌柜身上,语气依旧平淡:“赵德福,你传递的消息,半真半假,其中关于林黯藏身乱葬岗的线索,更是刻意引导,真当本官是傻子吗?”
赵掌柜面如死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冯阚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处理干净。尸体送回悦来茶馆,让幽冥教的人知道,在本官的地盘上耍花样,就是这般下场。”
“是!”那阴冷力士应了一声,上前一步,不等赵掌柜求饶,手指如电,在其喉结处轻轻一按。
“咔吧”一声轻微的脆响。
赵掌柜眼中的惊恐瞬间凝固,肥胖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息。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林黯屏住呼吸,浑身的肌肉都已绷紧。冯阚果然老辣,他并非被幽冥教蒙蔽,而是在将计就计,甚至反过来利用赵掌柜清除了一个不稳定的棋子,并向幽冥教展示肌肉!他与影堂的“约定”,是合作?还是另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冯阚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林黯藏身的书架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光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黯的耳中:
“戏看够了,就该付些票钱。”
“你说对吗,林小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