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药谷仿佛彻底沉入了墨海,连平日里偶尔的犬吠虫鸣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山风穿过竹林与药圃时,那永恒不变的、带着凉意的呜咽。这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宁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慌。
杂物间内,油灯早已熄灭,唯有从小窗透入的、被云层过滤得极其稀薄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惨淡的光斑。林黯没有睡,他靠坐在墙边,双目在黑暗中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如同潜伏的夜枭,静静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体内,那冰火同源的内力如同两条温顺了许多的游鱼,在《归元诀》构建的平和河道中缓缓流转,滋养着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与脏腑。外伤虽已大好,但内里的损耗非朝夕可复,尤其是强行炼化阴寒丹药和引动冰火碰撞带来的隐伤,依旧需要水磨工夫。此刻,他刻意保持着这种半入定的状态,既能恢复,又能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守在外面的两名力士,呼吸悠长而平稳,带着军伍之人特有的规律,显然并未松懈。但林黯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锚点始终固定在门外,并未向杂物间内延伸。冯阚似乎对他们的“安分”还算满意,或者说,暂时无暇他顾。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地窖入口的方向。
沈一刀依旧无声无息。那微弱的呼吸,需要林黯凝神许久才能捕捉到一次。陈太医的汤药和林黯每日渡入的平和内力,像是最精细的裱糊,勉强维持着这具千疮百孔躯壳表面那层脆弱的完整,内里却早已是败絮其中,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
就在林黯以为今夜又将如同前几夜般在寂静中度过时,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
不是呼吸声,也不是无意识的呻吟,更像是……手指划过粗糙地面的细微摩擦声!
林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感知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聚焦于地窖之内!他屏住呼吸,《听风辨位》的能力提升到极致,甚至连《闻风辨器》中对气流最细微变化的捕捉也被动用起来。
黑暗中,感官被放大到极限。
那摩擦声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声息。仿佛只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动作。
但林黯的心却提了起来。沈一刀重伤至此,肢体早已不受控制,这种带有明确“动作”意味的声响,极其罕见。
他耐心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林黯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时——
一声极其低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干涩与痛苦的吸气声,幽幽地自地窖中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一点的、手指努力想要蜷缩、却因无力而只能轻微刮擦地面的声音!
沈一刀……有意识了?!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苏醒?!
林黯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要立刻冲下地窖查看,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外面还有守卫,任何异常的动静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焦急,将耳朵紧紧贴在地窖入口的边缘,将全部心神都投入了进去。
地窖内,那艰难而微弱的动静持续着。似乎是在挣扎,想要移动,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吸气声,仿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林黯听到了几个模糊到极点的、气若游丝的音节,混杂在痛苦的喘息声中。
“……水……”
他在要水!
林黯不再犹豫!他立刻拿起旁边桌上王伦留下的水囊,动作轻捷如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地窖之中。
地窖内比上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林黯凭借记忆和对气息的感知,准确地摸到了沈一刀身边。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托起沈一刀的头,将水囊的壶嘴凑近他那干裂得翻起白皮的嘴唇。清凉的水液一点点滴入,沈一刀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浸湿了衣领,但终究是有少许滑入了喉咙。
喝了几口水后,沈一刀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那一直紧闭的眼皮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黑暗中,林黯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涣散而茫然,没有任何焦点,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在看这个世界。
“……是……谁……”沈一刀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得几乎难以分辨。
“是我,林黯。”林黯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语气尽可能平稳。
听到这个名字,沈一刀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涣散的目光努力地想要凝聚,却终究未能成功。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林黯心中焦急,知道这种短暂的清醒可能转瞬即逝,他必须抓住机会!
“沈头,坚持住!”他一边继续小心地给他喂水,一边用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快速问道:“赵干……他到底是什么人?幽冥教在西山,除了黑云坳,还有什么布置?”
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赵干的背叛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幽冥教的底蕴绝不止一个黑云坳。
沈一刀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一些,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某种激烈情绪交织的神色。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身下的草料,骨节泛白。
“……赵……畜生……”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刻骨的恨意,“他……不是……影堂……是……‘巡风’……直隶……总坛……”
巡风?!直隶总坛?!
林黯心中剧震!赵干竟然是幽冥教总坛直属的“巡风使”?地位远比洛水舵的巡风使要高!难怪他能在冯阚身边潜伏如此之久,手段如此狠辣老练!冯阚这次,真是被人在心窝子里插了一把毒刃!
“……西山……不止……黑云……”沈一刀的气息越来越弱,语句也变得更加破碎,“还有……‘阴泉’……在……北麓……更深……守备……更……”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黑暗中涣散开来,抓住草料的手无力地松开,脑袋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气息变得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和激烈的情绪,彻底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力。
“沈头!沈头!”林黯低呼两声,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确认只是力竭昏迷,性命暂时无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干是总坛巡风使!西山北麓还有一处名为“阴泉”、守备可能比黑云坳更加森严的据点!
这两个信息,无论哪一个,都价值巨大!尤其是后者,冯阚恐怕都未必知晓!这或许……能成为他新的筹码!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一刀放平,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然后如同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地窖,将入口重新掩盖好。
重新回到杂物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林黯的心跳依旧难以平复。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
他看着那微光,眼神闪烁不定。
沈一刀用最后的清醒,给了他至关重要的信息。但这信息,该如何运用?
直接告诉冯阚?换取暂时的安全?不,那只会让自己更快失去价值。
隐瞒下来?作为底牌?但沈一刀情况危急,他们需要冯阚提供的医疗资源续命。
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或者说,能最大限度争取主动权的办法。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