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浓墨般的云层低低压着洛水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一场夜雨似乎随时可能倾泻而下。
林黯背着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裹,身形在寂静的街巷间快速穿行。包裹里是从北镇抚司药房库支取来的药材,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混合的草药清香,这味道此刻在他闻来,比任何珍馐美馔都更令人心安。
卫刚将他送至西侧角门后便沉默离去,并未多言半句。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北镇抚司的森严与杀机隔绝在内。但林黯知道,无形的丝线已经缠了上来,冯阚的目光绝不会轻易离开。
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上去处理右手虎口崩裂的伤口,只是随意扯了块布条草草缠绕,便运起《八步赶蝉》与《踏雪无痕》,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着西城乱葬岗的方向疾驰。
体内,《瞒天过海·伪》的效果早已过去,那模拟出的炽热霸道气息消散无踪,重新归于《归元诀》的中正平和。只是经过书房内的对峙与卫刚那刚猛一拳的冲击,原本恢复四成的内力此刻更是消耗巨大,仅剩三成左右,在经脉中流淌得有些滞涩。肋下的旧伤也因之前的剧烈动作而隐隐作痛。
但这些身体上的不适,都被他强行压下。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沈一刀等不起!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冯阚那看似给予生路,实则将他推向更危险境地的“任务”。老鸦滩,漕运私盐,影堂截杀……每一个词都透着浓浓的血腥味。这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无论他能否从影堂手下生还,对冯阚而言都稳赚不赔。若他死了,自然一了百了;若他活着回来,也必然元气大伤,更容易掌控,并且还能带回来关于影堂的情报。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冯阚将自己摘得干净,却将所有的风险都转嫁到了他的头上。
“呼……呼……”
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雨点终于开始零星地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带来一股沁人的凉意。林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沈一刀还等着他救命,他体内的《归元诀》还有无限可能,他绝不能成为冯阚棋盘上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想要破局,必须在执行这“九死一生”的任务的同时,找到反击的机会。冯阚与幽冥教之间那看似对立,实则可能存在某种微妙默契的关系,或许是一个突破口。还有那三名所谓的“驿卒”,是助力还是监视?也必须小心应对。
心思辗转间,乱葬岗那荒凉、阴森的轮廓已出现在视线尽头。歪斜的墓碑、杂乱的荒草在越来越密的雨丝中,更添几分鬼气。
林黯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熟门熟路地穿过几处看似无路的荆棘丛,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墓道入口。雨水顺着洞口边缘流淌而下,在黑暗中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围并无异常,这才矮身钻了进去。
墓道内比外面更加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血腥气!
林黯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向深处掠去。
古墓主室内,那盏偷来的油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石棺旁,沈一刀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情况显然比他离开时更加糟糕。
那张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间隔长得令人心焦。他胸前包裹伤口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脓血浸透,颜色暗沉,散发出的腥臭气息更加浓烈刺鼻。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令人不适的虫蚁在附近爬动。
“沈头!”
林黯低呼一声,扑到近前,伸手探了探沈一刀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高热不退,伤口严重化脓感染,毒素恐怕也已深入脏腑!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危急!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迅速解开背后的包裹,将里面的药材一一取出。金疮药、解毒散、补气丹……冯阚在这方面倒没有克扣,给的皆是上等货色,份量也足。
他先撬开沈一刀紧咬的牙关,将一颗补气丹和一包解毒散混着水囊里仅剩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沈一刀喉头滚动,无意识地吞咽着,但大部分药液还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林黯心中焦急,知道这样效率太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兑换《基础毒理辨识》时获得的那些医药知识,虽然粗浅,但此刻却能派上用场。
他先是用随身携带的、在鬼市换来的简陋小刀,在油灯火苗上反复灼烧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割开沈一刀胸前那早已被脓血黏连在皮肉上的脏污布条。
布条揭开,露出了底下触目惊心的伤口。那是一个深刻的刀伤,位置险要,边缘外翻,此刻已严重溃烂,黄绿色的脓液不断渗出,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林黯眉头紧锁,知道必须立刻清理创口。他取出金疮药中附带的洁净棉布,蘸着清水,开始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脓血和腐肉。这个过程极其艰难,沈一刀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会因疼痛而微微抽搐。林黯必须全神贯注,动作既快且稳,才能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腐肉被慢慢清除,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和隐约可见的森白骨骼。林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紧张所致。他取出上好的金疮药粉,均匀地洒在清理干净的创面上,然后用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将伤口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体内本就所剩不多的内力更是消耗殆尽。他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石棺,剧烈地喘息着。
外面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地面,也传入这幽深的古墓,带来一种与世隔绝的喧嚣。
喂下的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沈一刀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极其微弱,高热也未见明显消退。林黯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情况,沈一刀能否熬过来,还得看他自身的意志力和后续的恢复。
他拿起剩下的药材,小心地收好。这些是他们接下来保命的根本。
随后,他才开始处理自己右手的伤口。虎口崩裂,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清理了一下,撒上金疮药,用布条重新包扎结实。
做完这一切,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靠在石棺上,闭上眼睛,试图运转《归元诀》恢复内力,但心神却难以宁静。
冯阚冰冷的话语、卫刚那刚猛无俦的一拳、赵掌柜瘫软的尸体、沈一刀奄奄一息的模样、以及老鸦滩那未知的杀局……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若是他内力充沛,全盛时期,即便不敌卫刚,也绝不会如此狼狈。若是他实力足够,又何须受冯阚摆布,去执行那送死般的任务?
《归元诀》的修炼必须加快!但缺乏后续功法,自行摸索进展缓慢。系统功勋再次归零,短时间内难以兑换到高级武学。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昏迷的沈一刀身上。这个亦师亦友的老刀客,身上还藏着太多秘密。他的过去,他与冯阚乃至朝廷更高层的牵扯,或许都蕴含着转机。
还有怀中的《九幽蚀文》拓本……此物是祸源,但若是运用得当,未尝不能成为搅动局势的利器。
雨水顺着墓道缝隙渗入,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摇曳的灯焰,光怪陆离。
林黯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虎口夺食,已然成功。接下来,便是要在群狼环伺之下,杀出一条血路!
他取出冯阚给的那份关于“漕运私盐案”的卷宗,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翻阅起来。目光沉静,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等待时机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