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内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将三人微弱的气息与外界彻底隔绝。时间在伤痛、疲惫与未知的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林黯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部分心神都沉入体内,引导着那微弱如丝的《归元诀》内力,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同时小心翼翼地调和着那冰火同源力量的平衡。外伤的剧痛已然麻木,内里的空虚与紊乱才是最大的折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但距离能够应对接下来的危机,还差得太远太远。
沈一刀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旁边,那微弱的呼吸如同系在发丝上的千钧重物,随时可能崩断。王伦渡过来的些许内力,加上洞中阴寒环境对他体内阴毒诡异的压制,似乎让那点生命之火稍微稳定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不再继续恶化而已。陈太医的“续命八丸”药效早已过去,此刻全凭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顽强意志在支撑。
王伦守在洞口,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他左肩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依旧有血迹渗出,将包扎的布条染成暗红。他没有运功疗伤,只是偶尔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姿势,确保自己始终处于最能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他的目光穿透藤蔓的缝隙,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竹林,耳廓微动,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夜渐深,山风渐疾,吹得竹林哗哗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天空中,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乌云,将残月与星光彻底吞噬。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预示着山雨将至。
突然,王伦一直静止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凌厉的“噤声”手势。
林黯瞬间从入定中惊醒,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
来了!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兵刃声,而是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有序的,仿佛无数细微金属部件摩擦、以及皮革靴底踩过湿软地面的混合声响,正从竹林外围,以一种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向着他们藏身的这片区域合围而来!
这种声音,带着一种迥异于江湖草莽或幽冥教杀手的、严整而冰冷的纪律性!
是官兵?!北镇抚司的人?还是……
林黯与王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冯阚刚刚遭遇惨败,自身难保,绝无可能在此刻派出如此规模、且行动如此统一的人手前来。那么,来者是谁?
声音越来越近,已然能够听到压低了的、简短的命令传递声。合围的圈子正在迅速缩小。
王伦缓缓抽出了腰刀,眼神冰冷决绝。林黯也握紧了绣春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榨着体内残存的力量。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洪亮而带着官威的声音,穿透竹林的风声与雨前的沉闷,清晰地传入了石洞,“吾等乃东厂掌刑千户曹谨言麾下!奉旨稽查洛水乱局!尔等速速现身,不得抵抗!”
东厂?!
林黯与王伦皆是心头剧震!
竟然是东厂的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东厂与锦衣卫同属天子亲军,却向来相互制衡,甚至明争暗斗不休。冯阚在洛水城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东厂一直难以插手。如今冯阚新败,洛水大乱,东厂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蜂拥而至!
他们此来,名为“稽查乱局”,实则恐怕是来抢夺地盘、清理“异己”,甚至……是冲着某些特定目标而来!
林黯瞬间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怀揣过的《九幽蚀文》拓本,想到了他知晓的关于黑云坳、关于赵干的秘密!这些东西,对于意图接管洛水局势的东厂而言,无疑是极具价值的筹码!
而王伦,作为冯阚的心腹,此刻落在东厂手中,下场可想而知!
绝不能落入东厂之手!
王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握刀的手更紧,显然存了拼死一搏之心。
林黯却比他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却仍能看出北镇抚司力士痕迹的外衫,团成一团塞进石缝深处,同时压低声音对王伦疾速道:“王兄,不可硬拼!他们是东厂,目标未必是我们!先周旋!”
他这是在赌!赌东厂并不清楚洞内三人的具体身份和状况,赌他们只是在进行拉网式的搜查!
王伦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林黯的意图。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假意周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腰刀归鞘,但全身肌肉依旧紧绷。
洞外,那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三息之内,再不现身,休怪我等格杀勿论!”
“且慢!”林黯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却带着虚弱的声音回应道,“洞内乃避祸山民,有重伤者,行动不便,望诸位官爷稍待!”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王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帮忙将沈一刀扶起,做出正要出去的姿态。
洞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判断。随即,那声音道:“出来!休要耍花样!”
林黯与王伦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王伦上前,搀扶起昏迷的沈一刀,林黯则跟在一旁,三人缓缓向洞口挪去。
拨开藤蔓,走出石洞。外面,火把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让习惯了黑暗的林黯和王伦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只见洞口周围,已然被数十名身穿东厂番子特有的褐红色贴里、外罩黑色比甲、手持强弩劲刀的厂卫团团围住!这些厂卫个个眼神锐利,气息精悍,动作整齐划一,弩箭上弦,刀锋出鞘,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将这片小小的区域彻底封锁。
为首一人,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藏青色劲装,外罩一件挡雨的油绸披风,面容瘦削,眼神阴鸷,腰间悬挂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铁牌,正是方才喊话之人。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走出洞口的三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王伦脸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位冯阚麾下着名的冷面刀客。而当他的目光掠过被王伦搀扶、昏迷不醒、面容苍老的沈一刀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林黯身上。
此时的林黯,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与尘土,脸色苍白,气息虚弱,除了眼神尚算沉静,看上去与寻常逃难的山民或受伤的江湖浪人并无太大区别。
“尔等何人?为何藏匿于此?”那东厂头目冷冷开口,语气带着审问。
林黯抢先一步,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疲惫:“回禀官爷,小可林三,本是洛水城中一介行商,前日城中大乱,铺子被毁,与家中老仆和这位……路上结识的王兄弟,一同逃出城来,不想在此山中遭遇匪人追杀,老仆重伤,不得已才寻此山洞躲避。”他随口胡诌了一个身份,将王伦说成是路上结识,刻意模糊关系。
那东厂头目目光在林黯和王伦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指着王伦:“你,叫什么?何方人士?”
王伦面无表情,声音冰冷:“王伦。关外人氏。”他言简意赅,不肯多说半个字。
“关外人氏?”东厂头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看你,倒像是北镇抚司冯阚冯千户麾下的那位‘冷面刀’王伦吧?”
他果然认出来了!
王伦眼神一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周围的东厂番子们手中的弩箭抬得更高,瞄准了王伦。
就在这时,林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他扶着洞壁,身形摇摇欲坠,气息变得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倒下。他艰难地抬头,看向那东厂头目,声音断断续续:“官……官爷……我等……确实是逃难之人……若有冒犯……还望……海涵……我这家仆……伤势沉重……急需……救治……”
他这是在示弱,也是在转移注意力,将焦点引到“重伤垂死”的沈一刀和自己这个“虚弱不堪”的“行商”身上。
那东厂头目看着林黯这副凄惨模样,又看了看确实气息奄奄的沈一刀,眉头微皱。他的主要目标是清查冯阚余党,掌控洛水局势,对于几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逃难者”,未必有必杀之心,尤其是在对方似乎并无威胁的情况下。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搜一下山洞!”
两名番子立刻持刀钻进石洞,片刻后出来,摇了摇头:“禀档头,洞内除了一些干粮清水,别无他物。”
被称为“档头”的东厂头目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王伦身上,冷冷道:“王伦,冯阚勾结幽冥教,图谋不轨,现已败逃,下落不明。你身为其党羽,罪责难逃!来人,将他拿下!”
几名番子立刻上前,就要锁拿王伦。
王伦眼神一寒,握紧了拳。
“官爷!”林黯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恳求,“王兄弟虽与冯千户有些渊源,但此次确是与小可一同逃难,并未参与作乱。如今洛水大乱,幽冥教肆虐,正是用人之际,王兄弟身手不凡,或可戴罪立功,为朝廷效力,何必……何必赶尽杀绝?”
他这话,半是求情,半是提醒东厂,如今洛水最大的敌人是幽冥教,内部倾轧需有分寸。
那东厂档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他盯着王伦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虚弱不堪的林黯和沈一刀,最终冷哼一声:“也罢。既然尔等声称是逃难之人,又暂无确凿罪证,暂且饶过你们。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洛水城现已由我东厂接管,全面戒严!尔等随我等回城,听候发落!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他这是要将三人控制起来,带回洛水城,再行甄别处置!
林黯心中暗叹,知道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而且……进入了洛水城。虽然是以囚犯的身份,但城内局势复杂,或许……能找到新的机会。
王伦也明白眼下形势比人强,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任由两名番子上前,收缴了他的腰刀,并用牛筋绳将其双手缚住。
林黯和沈一刀则未被捆绑,但也被严密看守起来。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东厂番子的押解下,林黯背着沈一刀,王伦被缚双手,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庇护,又带来新的危机的竹林,向着山下那片在夜雨与烽烟中轮廓模糊的洛水城走去。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林黯抬头,望向那雨幕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城池,眼神深邃。
东厂入场,意味着洛水城的乱局,进入了全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
而他这条几经沉浮、伤痕累累的池鱼,又被卷入了这场更宏大的庙堂风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