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与西山交界处,有一片被称为“乱石涧”的谷地。此地怪石嶙峋,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满了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陡峭的、植被稀疏的山坡,视野相对开阔,却又因遍地碎石而极难隐匿大队人马,是个典型的易守难攻、也易察觉埋伏之地。
林黯与墨长老提前抵达,藏身于一处巨石背后的阴影中,静静等待着。墨长老靠坐在石壁上,闭目调息,尽可能恢复着每一分力气。林黯则如同蛰伏的猎豹,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锐利的目光透过石缝,扫视着谷地入口的方向。
日头渐升,山谷中弥漫着碎石被晒热后特有的土腥气。
约莫午时刚过,谷口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并非大队人马的喧嚣,而是极其轻微的、仅有数人的脚步声。
来了!
林黯眼神一凝,示意墨长老。墨长老也立刻睁开了眼睛,神色凝重。
只见谷口处,率先走入一人,正是曹谨言!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劲装,外罩油绸披风,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谷内环境。在他身后,跟着两名一看便是高手的随从,气息沉凝,目光如电。而在这两人中间,竟然还押着一人——那人衣衫褴褛,带着镣铐,步履蹒跚,赫然是之前被东厂俘虏的王伦!
曹谨言竟然把王伦也带来了!这是何意?示好?还是警告?
林黯心中念头飞转,与墨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与警惕。
曹谨言在谷地中央站定,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林黯与墨长老藏身的巨石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林黯,墨长老,本官依约前来。现身吧。”
他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显然,那韩猎户的传信渠道,或者说听雪楼的安排,并未能完全瞒过东厂的耳目。这也显示出曹谨言在此地经营之深。
林黯不再隐藏,与墨长老一同从巨石后缓步走出。双方在相距十丈左右的距离对峙,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曹谨言的目光先在墨长老那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墨长老伤势恢复得如此之快。随即,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林黯身上,尤其是在感受到林黯体内那深沉内敛、却又隐含磅礴力量的内息波动时,他瞳孔微缩,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才过去几日?此子非但伤势尽复,内力竟精进如斯!那股内息……绝非普通的阴寒属性,透着一种连他都感到隐隐心悸的诡异与强大!
“曹千户,别来无恙。”林黯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托你的福,本官在这西山之中,倒是忙得很。”曹谨言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林黯,你倒是好本事。诏狱关不住你,多方围剿杀不了你,如今更是连墨长老这等人物都能与你同行。本官倒是好奇,你今日约本官前来,所为何事?莫非是想通了,愿意归顺东厂?”
“归顺?”林黯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林某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今日请千户前来,是想送千户一份大礼,顺便……谈一笔交易。”
“哦?大礼?交易?”曹谨言目光微闪,看了一眼身旁被镣铐锁住的王伦,“莫非是指他?还是指……你身边这位墨长老?”
被点名的王伦抬起头,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看了林黯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墨长老冷哼一声,沙哑开口:“曹谨言,废话少说!老夫今日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再藏着掖着。赵干狼子野心,其真正目的,乃是破解‘九幽枢机’封印,妄图掌控‘九幽血炼大阵’之终极力量!此事,你东厂可知晓?”
“九幽枢机?”曹谨言眉头一皱,这个词他似乎在某些绝密卷宗中见过只言片语,但具体为何并不清楚。他不动声色,淡淡道:“墨长老此言,可有证据?空口无凭,让本官如何信你?”
“证据?”墨长老嗤笑,“老夫亲身经历,被赵干麾下伏击,险些命丧黄泉,这便是证据!至于‘九幽枢机’……此乃幽冥教最高机密之一,若非老夫身为镇守长老,亦无从得知。赵干借巡风使之权,屡次探查核心禁地,其麾下‘影卫’神出鬼没,这些,难道你东厂毫无察觉?”
曹谨言沉默不语,眼神闪烁。墨长老所言,与他近来探查到的某些蛛丝马迹隐隐吻合。赵干的行为确实透着古怪,对“阴泉”核心区域的兴趣远超寻常。
林黯适时接口,声音沉稳:“曹千户,赵干若成功掌控‘九幽枢机’,其实力必将暴涨,届时这洛水之地,还有你东厂立足之处吗?甚至……他若以此向总坛献媚,或另有所图,千户你在督主面前,又当如何自处?”
这话可谓戳中了曹谨言的痛处。魏忠贤即将亲临,若届时洛水局面被赵干彻底掌控,甚至弄出更大的乱子,他曹谨言别说功劳,恐怕连全身而退都难。
曹谨言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黯:“你们想如何?”
“合作。”林黯言简意赅,“我们提供关于赵干和‘九幽枢机’的情报,助你破坏其图谋。而你,需保证我等安全,并在适当时候,给予我们……一定的自由。”
“合作?就凭你们?”曹谨言扫了一眼重伤的墨长老和林黯,语气带着审视,“本官如何确信,你们不是赵干派来迷惑本官的诱饵?”
“信与不信,在于千户自己。”林黯神色不变,“不过,若千户愿意赌一把,或许能抢在督主到来之前,立下一份泼天功劳。若是不信……我等转身便走,想必听雪楼,或者北镇抚司的某些人,会对这些消息更感兴趣。”
他刻意提到了听雪楼和北镇抚司,既是展示自己的筹码与退路,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曹谨言脸色微沉,心中急速权衡。林黯与墨长老的组合,确实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触及幽冥教核心秘密的机会。风险固然有,但收益同样巨大。尤其是那个“九幽枢机”,若真如他们所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王伦,忽然开口道:“王伦,你曾是冯阚心腹。关于赵干,关于‘阴泉’,你知道些什么?”
一直沉默的王伦,缓缓抬起头,看向曹谨言,又看了看林黯,声音沙哑而平静:“赵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冯大人……亦有所疑。”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再次低下头,不再言语。
但这短短一句话,却让曹谨言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打消。连冯阚都怀疑赵干,此事恐怕八九不离十!
山谷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掠过石隙的呜咽。
半晌,曹谨言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好!本官便信你们一次!说说看,你们所知‘九幽枢机’的情报,以及……赵干可能已经掌控了哪几处节点?”
谈判,终于进入了实质阶段。
而这脆弱的、各怀鬼胎的三方同盟,也在这一刻,于乱石涧中,初步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