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档头带来的压力如同实质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北镇抚司衙门人员的心头。林黯表面依旧沉稳,但内心那根弦已然绷紧到了极致。魏忠贤的耐心显然即将耗尽,若再拿不出像样的“进展”,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罗档头,而是更直接、更残酷的手段了。
孙猛和周典几乎是不眠不休,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撒了出去。监控的范围扩大到了城郊的庄园、废弃的庙宇、甚至一些富商巨贾可能用于藏匿的外宅。周典更是带着人,将衙门里尘封多年、涉及城内房产地契的旧档都翻了出来,试图找出任何可能与赵干或冯阚相关的、不为人知的产业。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转眼又是两天过去。城外传来消息,魏忠贤的仪驾已开始做离城的准备,据闻京城有急务,督主不日即将启程返京。这消息非但没有让林黯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紧迫。魏忠贤离开前,必定会最后清算一次洛水城的“旧账”,他林黯,无疑是这本账上最显眼的一笔。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傍晚,天空再次阴沉下来,闷雷滚动,一场暴雨似乎随时都会倾泻而下。林黯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突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孙猛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潮红,压低声音急道:“大人!有发现了!”
林黯猛地转身:“说!”
“城南……靠近漕河码头的那片废弃染坊!”孙猛语速极快,“我们一个兄弟,扮作流民在那里蹲守,发现其中一个堆放废料的仓房,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而且……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过……凿刻石头的声音!”
凿刻石头?林黯瞳孔一缩!赵干精通阵法,悦来茶馆的密道出口也曾发现过类似的凿刻痕迹!这绝非巧合!
“确认了吗?里面有多少人?”林黯立刻追问。
“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孙猛摇头,“但那兄弟说,感觉里面的人很警惕,气息……不弱。而且,半个时辰前,有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后门进去了,再没出来!”
马车?运送东西?还是……接应?
林黯心念电转,种种线索在王伦提供的信息下瞬间串联起来!赵干北逃匆忙,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他极有可能没有带在身上,而是藏在了某个隐秘地点,等待时机再取,或者交由他人转运!这处废弃染坊,很可能就是他藏匿名单的地方!而那辆马车,要么是来取名单的,要么……就是冯阚的人!
不能再等了!无论里面是谁,无论名单在不在,都必须立刻行动!这是最后的机会!
“召集所有可靠的人手,立刻包围废弃染坊!记住,要快,要隐秘!”林黯当机立断,眼中寒光凛冽,“你亲自带队,我从侧面潜入。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强攻,以围困为主!”
“是!”孙猛领命,转身如同猎豹般冲入雨幕之中。
林黯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官袍,换上一身利于夜行的深色劲装,将千户腰牌和几样紧要物品贴身藏好。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如同之前夜探悦来茶馆一般,从后院翻出,身形融入渐密的雨丝和愈发深沉的夜色,向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踏雪无痕》的身法在雨夜中更显鬼魅,湿滑的屋瓦和巷道成了他最好的掩护。雷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雨水冲刷了他留下的痕迹。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已潜至城南漕河码头区域。那片废弃的染坊占地不小,几座破败的砖瓦房矗立在雨幕中,如同沉默的巨兽。染坊周围杂草丛生,靠近河岸,位置确实偏僻。
林黯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如同壁虎般攀上附近一座较高的货仓屋顶,伏低身体,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仔细观察着染坊的情况。
孙猛的动作很快,隐约可见数十道穿着蓑衣的身影,正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向着染坊合围过去,形成了包围圈。
而染坊内部,那座最大的、曾经用于漂染的仓房,隐约有微弱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板缝隙中透出。
就是那里!
林黯不再迟疑,身形从货仓顶滑落,如同融入雨夜的阴影,避开正面,沿着染坊外侧的围墙,向着那仓房的侧面迂回而去。
他选择了一处围墙坍塌的缺口,悄无声息地潜入染坊院内。院内堆积着大量废弃的染缸和木架,在雨中散发着霉味。他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幽灵般穿过杂乱的院落,贴近了那座仓房的墙壁。
仓房内,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以及……一种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林黯心中一动,将耳朵贴近潮湿冰冷的墙壁,内力灌注双耳。
“……快点!磨蹭什么!必须在子时前离开!”一个略显焦急的陌生声音。
“别催!这鬼机关……赵干设下的,有点麻烦……”另一个声音抱怨道,伴随着金属摩擦声。
“妈的,早知道当初就该逼他说出开启方法……”
“少废话!赶紧弄!要是被鹰爪子发现了……”
鹰爪子?是了,这些人不是在取名单,就是在转移名单!他们不是官府的人!
就在这时,那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脆响,仿佛什么机关被打开了。
“成了!”
“快!把东西拿出来!”
林黯眼中精光爆射,不能再等了!他猛地吸气,体内暗金色冰火煞元瞬间奔腾至双腿,足尖在湿滑的地面上猛地一蹬!
“轰!”
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悍然撞向了仓房那看似厚重、实则早已腐朽的木门!
木屑纷飞,风雨瞬间灌入仓房!仓房内的景象映入林黯眼帘——三名身着黑衣、蒙着面罩的汉子,正围在一个刚刚从地砖下打开的暗格旁,其中一人手中,正拿着一个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的暗红色匣子!
那匣子样式古朴,表面刻着繁复的幽冥教符文,正是赵干风格!
名单就在里面!
那三名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骇得魂飞魄散,但反应亦是极快!离门最近的一人怒吼一声,反手抽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向林黯!刀势狠辣,内力不俗,竟是锻骨境巅峰的好手!
另外两人则毫不犹豫,一人护住匣子,另一人则挥手打出数枚淬毒的暗器,封堵林黯的进路!
“找死!”
林黯眼神冰冷,不闪不避,迎着刀光直冲而上!在刀锋即将临体的瞬间,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暗金色煞元包裹手掌,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劈来的刀背!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那黑衣人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虎口崩裂,那柄精钢腰刀竟被林黯徒手硬生生夺了过去!
林黯夺刀在手,看也不看,手腕一抖,刀光如同匹练般反向卷出!
“噗嗤!”
那名持刀黑衣人脖颈处爆出一团血花,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噗通倒地。
与此同时,林黯左掌拍出,一股凝练的暗金色掌风如同怒涛般涌向那射来的毒镖,将其尽数震飞,钉入周围的梁柱,发出“咄咄”声响。
兔起鹘落之间,一名敌人毙命,攻势瓦解!
另外两名黑衣人看得肝胆俱裂,哪还敢恋战?护着匣子那人猛地将匣子往怀里一塞,与同伴对视一眼,同时向着仓房另一侧的破窗撞去,企图逃窜!
“哪里走!”
林黯岂容他们逃脱?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拦在窗前,手中夺来的腰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取那怀揣匣子之人的心口!
眼看刀锋及体,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疯狂,竟不闪不避,反而将怀中匣子猛地向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抛去!
“接住!”
他嘶声吼道,显然窗外还有接应之人!
林黯脸色一变,刀势不变,瞬间贯穿了那黑衣人的胸膛,但目光已死死锁定那抛飞出去的暗红色匣子!
只见窗外雨幕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骤然窜起,精准地凌空接住了那个匣子!那黑影接住匣子,毫不停留,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在泥泞的地面上一点,便欲向着漕河方向遁去!
其速度之快,身法之诡异,远超仓房内这几人!
而更让林黯心头巨震的是,那黑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沉凝、带着一股他绝不可能忘记的怨毒与熟悉!
冯阚!果然是他!
他一直潜伏在侧,等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冯阚!留下!”林黯怒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将手中腰刀当做暗器,灌注全力,如同闪电般掷向冯阚后心!同时身形暴射,紧追而去!
冯阚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一股凝练的阴煞掌风将飞来的腰刀震偏,但身形也因此微微一滞。
就这微微一滞的功夫,林黯已如同附骨之疽般追至他身后数丈之处,暗金色的掌力含而不发,死死锁定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撕裂雨夜的鬼影,在废弃的染坊院落和泥泞的河滩上展开了亡命的追逐!雨水被他们疾驰的身形带起,形成两道白色的水汽轨迹。
孙猛等人此时也已冲入仓房,看到地上的尸体和破碎的窗口,以及远处雨中激斗追逐的两道身影,立刻呼喝着围堵过来。
但冯阚的身法实在诡异莫测,对地形似乎也极为熟悉,几个起落间,已然逼近波涛汹涌的漕河岸边!
他猛地回头,隔着重重雨幕,与林黯对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随即,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扑入了那翻滚着浊浪的漕河之中,瞬间被黑暗的河水吞没!
林黯追至岸边,看着那迅速平复、只剩下暴雨击打水面的河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夺回名单,留下冯阚!
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冰冷刺骨。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名单落入了冯阚之手,意味着那“脏水”的核心秘密,很可能将被彻底掩盖,或者……掀起更大的波澜。
而冯阚的再次逃脱,也意味着一个更加危险、更加无所顾忌的敌人,潜伏到了暗处。
河风带着腥气和水汽扑面而来,林黯独立雨中,身影显得格外孤寂而冷峻。
这场雨夜夺匣,他看似赢了场面,杀了对方的人,却输了最关键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