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达的次日,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没有留给林黯回那陋巷小院收拾行囊的时间,一纸调令和一枚粗糙的铁制百户腰牌,便由两名面无表情的兵部差官送到了他暂时落脚的驿馆。随同而来的,还有一套半旧的靛蓝色军袄、一副磨损的皮甲,以及一柄制式雁翎刀——这便是他前往北疆天狼卫的全部行头。
没有饯行,没有送别,甚至没有多少知情者。离京的过程简单到近乎仓促,仿佛要尽快抹去他在京城存在过的一切痕迹。皇帝将他这把刚刚在京城暗流中溅起些许水花的“刀”,毫不犹豫地投向了更遥远、更酷烈、也或许更能淬炼锋芒的北疆熔炉。
腊月的北风,如同裹挟着无数冰刃,嚎叫着掠过苍茫的大地。离了京畿,越往北行,景象便越发荒凉。官道两旁,原本还算繁密的村落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着冻土的荒原和起伏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峦。天空总是阴沉着脸,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黯单人独骑,踏着积雪和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一路向北。他没有选择乘坐朝廷为低级军官提供的、缓慢而拥挤的驿车,那太过招摇,也太过被动。这匹从京营马厩中随意调配出来的青骢马算不上神骏,但耐力尚可,足以支撑他尽快赶路。
身上那套军袄难以完全抵御刺骨的寒风,冰冷的铁甲贴在身上,更是不断汲取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但他并未运转内力驱寒,而是任由这股酷寒侵袭着身体,如同一种自我惩罚,也更像是一种对北疆环境的提前适应。丹田内,那团暗银色的冰火煞元沉寂着,比离京前又凝实了几分,在极寒环境中,那冰属性部分显得尤为活跃,隐隐与外界寒气呼应,而火属性部分则如同深埋在灰烬下的炭火,内敛而顽强。
左臂的伤势已无大碍,经脉中“蚀脉幽泉”的隐患也因那次的强行炼化与后续的调息而暂时潜伏,但林黯能感觉到,那毒素并未根除,只是与他的部分冰寒内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状态,沉淀在经脉深处,如同休眠的毒蛇。这终究是个麻烦,但在找到彻底解决之法前,只能暂且如此。
一路无话,唯有马蹄踏碎冰雪的单调声响,以及耳边永无止息的风啸。他刻意避开了沿途较大的城镇,多在荒野驿亭或偏僻村落借宿,尽可能减少与外界的接触。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京城的一幕幕——沈一刀颓然倒下的身影,王伦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墨玉斋内那“特使”阴柔威严的声音,以及紫宸殿上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脏水深,别信……”
“去北疆,把刀磨快些……”
这两句话,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底。北疆,绝不仅仅是流放或磨砺之地。皇帝将他派来这里,必有深意。或许,这片看似与朝堂争斗无关的苦寒之地,也并非净土,甚至可能隐藏着与“九爷”、与那“脏水”相关的线索?
十数日后,一座巍峨、雄浑、如同巨兽般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巨大关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镇北关!
大玄王朝抵御北方草原部族的最重要屏障,也是天狼卫的驻防之地。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金铁、风雪与鲜血气息的惨烈煞气。关墙高达十余丈,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而成,墙体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箭矢火燎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千百年来无数惨烈的攻防战事。墙头旌旗猎猎,身着玄色盔甲的士兵如同钉子般矗立在风雪中,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荒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铁锈和硝烟的味道,那是战争的气息。
林黯在关下验明了身份文书和调令,守卫的军士仔细核验后,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并未多问,挥手放行。
穿过幽深如巨兽咽喉的城门洞,关城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这里并非想象中繁华的边贸城镇,而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一切为了战争服务的兵营。街道横平竖直,两侧多是低矮、坚固的石屋或营房,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和堆放的守城器械。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边关军民特有的警惕与坚韧。
按照指引,林黯来到了位于关城西侧的天狼卫指挥使司衙门。与京城北镇抚司那内敛的森严不同,这里的衙门更显粗犷和肃杀,门口守卫的士兵气息彪悍,眼神如同饿狼。
通报之后,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校尉引着他走进了衙门大堂。
堂内燃着几个巨大的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但气氛却比外面更加冰冷。正堂主位上,端坐着一名年约四旬、肤色黝黑、面容冷峻如岩石的将领,他并未穿着全套甲胄,只是一身玄色常服,但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此人便是天狼卫指挥使,贺连山。一位以勇悍和治军严酷着称的边军宿将。
“卑职林黯,奉调令前来天狼卫报到,参见指挥使大人!”林黯上前一步,依军礼单膝跪地,声音沉静。
贺连山抬起眼皮,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黯一番,目光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腰间那柄普通的雁翎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黯?”贺连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金铁摩擦般的质感,“原北镇抚司洛水千户?”
“是。”
“哼。”贺连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将手中的调令随手扔在案上,“京城里的锦衣卫老爷,不在花花世界享福,跑到我这苦寒之地来做什么百户?是犯了事,还是得罪了人?”
话语中的轻视与排斥,毫不掩饰。显然,对于林黯这种从京城、尤其是从锦衣卫系统空降过来的军官,贺连山以及他麾下的边军将士,天然就带着一层隔阂与不信任。
林黯神色不变,依旧垂首:“卑职奉皇命前来戍边,唯愿尽职尽责,不敢有他想。”
“皇命?”贺连山嗤笑一声,“在这镇北关,皇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在这鬼地方活下去,能不能带着弟兄们打胜仗!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林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股混合着血与火的凛冽煞气扑面而来:“既然来了,就得守我天狼卫的规矩!你初来乍到,本将也不为难你。去辎重营,暂代丙字营百户之职,负责西侧三段城墙的防务器械检修与物资调配。给你三天时间,熟悉营务,清点交割。三天后,若出了纰漏,军法无情!”
辎重营?丙字营?负责器械检修和物资调配?
这分明是将他边缘化,安排到了一个最不易立功、也最容易被挑错的后勤位置上!
林黯心中明了,这是贺连山给他的下马威,也是对他的试探。他没有任何异议,只是沉声应道:“卑职遵命!”
贺连山见他如此干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冷峻,挥了挥手:“带他去丙字营交接。”
那名刀疤校尉应了一声,对林黯道:“林百户,请吧。”
林黯再次对贺连山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刀疤校尉离开了大堂。
走出衙门,风雪依旧。刀疤校尉瞥了林黯一眼,语气算不上客气:“林百户,我是贺指挥使的亲兵队正,赵铁柱。丙字营就在西城墙根那边,跟我来。”
“有劳赵队正。”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关城的街道上。沿途遇到的军士,看到赵铁柱都纷纷行礼,目光落到林黯这个陌生面孔上时,则多是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林黯默默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一片平静。
北疆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磨刀石。
锋刃,需从最粗粝的磨石上砺出。
而在这片被风雪和战争笼罩的土地上,他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才能谈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