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石生的身体逐渐康复以及他口中的各种信息的提供,裘良安率领的暗卫,如同滴入浊水的墨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千寻城的脉络之中,并随即刺探着张家三号盐井的信息。
根据最简单的地理信息,张家的多个盐井以及大半千寻城附近的产盐地区所在,实际上都不规则的分布在临近千寻城外不远的,那条沧盐州的最主要河流,即沧盐江的两岸。
沧盐江,水势凶猛浩大,含沙量高。在令狐蕃离眼里,就好像前世的那条母亲河的翻版一样——不过也略有不同,沧盐江的部分支流,漕运能力还算不错。
话说回来,裘良安他们的目标既是张家三号盐井——那座吞噬了无数像石生这样的苦命人、如今又笼罩在废弃传闻下的巨大矿坑,那么困难就是必然的。
尽管暗卫们擅长隐匿、追踪与情报搜集,甚至化身为收夜香的农夫、走街串巷的货郎、乃至是同样落魄的流浪者,日夜监视着三号井的动静,记录着进出的人员、物资车辆,以及任何不寻常的迹象。
然而,张家对三号盐井的管控依旧超乎他们的预料。小小的一个盐井,居然也被道盟的但是重兵把守,法宝甚至仅仅是挂在腰上的,便琳琅满目……
显然,三号盐井,绝非寻常。
然后也要知道,沧盐州的黑暗并非只有盐井一处。道盟的腐败与对寒门散修的压制,也是另一条亟待探查的毒脉。
这一日,桓城玉通过多日来的暗中观察与筛选,终于锁定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傍晚时分,令狐蕃离与桓城玉离开了相对“体面”的城区,踏入了千寻城更加破败的外围区域。
这里的房屋低矮歪斜,空气中弥漫着贫穷与绝望的气息。与内城张家的奢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在一处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前,他们停下了脚步。房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没有灯光。
“就是这里了。”
桓城玉低声道,“白慕,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修为约在筑基中期,在这外城散修中算是身手不错的了。为人似乎有些…不同。”
正说着,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挺拔的青年,正从巷口走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油纸包,看起来像是刚买的简单饭食。
那青年眉目清朗,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清澈,步伐沉稳,即便在这污浊的环境中,也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整洁与气度。
最令人注意的是,他路过一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乞儿时,脚步顿了顿。他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那面黄肌瘦的孩子,几乎没有犹豫,便蹲下身,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粗糙的杂粮馒头。
他拿出一个,递到那乞儿面前,声音温和:“吃吧。”
那小乞儿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接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青年看着,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轻轻叹了口气,这才起身,走向自己的木板房。
他走到门口,才注意到等在那里的令狐蕃离和桓城玉,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警惕:“二位是…?”
桓城玉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白慕道友,冒昧打扰。在下姓桓,这位是我家公子,姓洛。我们乃南境行商,初来宝地,对本地风物颇为好奇,听闻道友见识广博,特来拜访请教。”他言辞客气,笑容也显得真诚。
白慕目光在令狐蕃离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他身上那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度,又看了看桓城玉,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带着疏离:
“寒舍简陋,恐怕怠慢了贵客。而且…在下只是一介散修,见识浅薄,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道友过谦了。”令狐蕃离开口,声音平和,“方才见道友慷慨赠食,心怀仁念,便知非是寻常人。我等并无他意,只是初来乍到,想多交个朋友。”
白慕看了看他们,又瞥了一眼手里仅剩的一个馒头,略一迟疑,还是侧身让开:
“既然如此…二位请进吧。只是屋内狭小,莫要见怪。”
屋内果然如他所言,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几本书籍和一个小小的炼丹炉,墙壁上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普通,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白慕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那唯一一个馒头放在桌上:“寒舍无甚可招待…”
“无妨。”令狐蕃离微微一笑,自顾自在那个唯一的凳子上坐下,桓城玉则站在他身侧。
白慕只好坐在床沿。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尴尬。
桓城玉见状,笑道:
“我看道友方才只买了一个馒头,想必还未用晚饭。正好,我们来得匆忙,也未曾用饭。不如我去附近买些熟食酒水回来,边吃边聊?”
说罢,不等白慕拒绝,便转身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令狐蕃离和白慕两人。
令狐蕃离目光扫过墙上的剑,以及那几本显然被翻烂了的道法典籍,开口道:
“白道友修为不俗,为何独居于此?”
白慕苦笑一下,笑容里带着无奈:
“修为?勉强糊口罢了。散修之人,无门无派,无依无靠,能在这千寻城觅得一处安身之所,已是不易。”
“哦?”
令狐蕃离故作好奇,“我听闻道盟广纳贤才,似道友这般修为,为何不投入道盟麾下,谋个前程?”
白慕闻言,脸上的苦涩更浓,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下去:
“道盟…呵,洛公子是外地人,听这些话,也知道公子并非修炼中人,有所不知。如今的沧盐州道盟…早已不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道盟了。那里…是世家子弟镀金捞资历的地方,是权贵们交易利益的场所。似我等这般毫无背景的散修,想要进去?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似乎憋了很久,难得有人问起,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即便侥幸进去,也不过是最底层的卒子,脏活累活危险活都是我们的,功劳却是上面那些少爷们的。晋升?考核的名额早就内定了。资源?好的丹药、功法、法宝,根本轮不到我们。前几日,城西发现一小片灵草,我们几个散修兄弟好不容易守到成熟,却被道盟分部的人强行夺走,说是‘统一管理’,转头就不知送到了哪位世家子的手里…”
他的语气从无奈渐渐变得有些激动,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们不仅抢资源,还打压!但凡稍有天赋、可能威胁到他们地位的散修,要么被找借口排挤驱逐,要么…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修炼?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功法,拿什么修炼?只能像凡人一样,为了一口吃食,去接那些道盟子弟不屑于做的、危险重重的除妖任务,用命去换那一点点微薄的修炼资源…”
令狐蕃离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涌动。白慕的话,与洛姝他们调查的结果相互印证,甚至更加具体、更加血淋淋。道盟的腐败,已经深入骨髓,彻底寒了这些底层修士的心。
“就没有人反抗吗?”令狐蕃离问。
“反抗?”白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容惨淡,“拿什么反抗?世家大族高手如云,道盟与他们沆瀣一气。我们散修一盘散沙,自顾不暇…能活着,已经拼尽全力了。”
他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充满了迷茫,“修仙修仙…这仙路,为何如此之难?难道寒门子弟,就永无出头之日吗?”
就在这时,桓城玉提着一些熟食和一壶浊酒回来了。他仿佛没察觉到屋内低沉的气氛,笑着招呼道:“来来,随便买了些,凑合着吃点。”
三人就着昏暗的油灯,默默吃着简单的食物。白慕显然胃口不佳,吃得很少。
饭后,白慕站起身,拿起墙上那柄剑,仔细地佩在腰间。
“白道友这是要出门?”桓城玉问道。
“嗯。”白慕点点头,脸上恢复了些许坚毅,“听说西边山里新来了一伙狼妖,占了个寨子,时常下山袭扰村落。道盟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我去看看情况,若能解决,或许能换些丹药。”
令狐蕃离看着他:“就你一人?会不会太危险?”
白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散修特有的、近乎麻木的豁达:
“习惯了。总不能看着那些百姓遭殃。二位,多谢款待,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背影挺拔却孤单,像一柄即将投入狂风中的孤剑。
令狐蕃离和桓城玉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良久,桓城玉才低声道:“主公,此人可用,亦可怜。”
令狐蕃离沉默不语,目光深邃。
白慕的形象,与他所见的道盟腐败、世家贪婪、百姓苦难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良安那边调查盐井需要时间。”
令狐蕃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先着手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桓城玉眼中精光一闪:“主公的意思是…”
“西山妖寨…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令狐蕃离的目光投向西方那片黑沉沉的群山。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