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慵懒地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在晓草刚擦完的地板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她仔细地将拖把冲洗干净,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厂区,思绪飘回了刚被赵主任从车间调到办公室的那天。那时的她战战兢兢,连打印机都不敢碰,手指在按键上犹豫不决。
是赵主任手把手地教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轻声说:“别怕,机器也是人造的,还能比纺织机复杂?”
“晓草,你来这么早,有事吗?还用自己擦地,张红呢?还没来吗?”
赵主任的声音将晓草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转身,看见已经升任厂长助理兼办公室主任的赵主任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多年的公文包。
“赵主任,我有点事麻烦您。”晓草擦了擦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这是我表哥从福建带回来的正山小种,听说您喜欢红茶……”
赵主任笑着摆手:“你这孩子,有事说事,还带什么东西。”
晓草红着脸说明来意:她老家三爷爷家的堂妹林小红,想来厂里找工作。
赵主任沉吟片刻,目光中透露出关切:“晓草,女孩子当纺织工人多累呀?你还没干够吗?这样吧,先让她去厂里小餐厅干服务员,锻炼锻炼。要是干得好,我再让她去我们对外的大酒店去干。以后有内招的机会就给她转正。”
就这样,林小红在晓草的安排下进入了纺织厂。消息传回老家,晓草顿时成了村里的名人。三爷爷逢人便乐呵呵地夸道:“咱们家晓草在城里,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与此同时,工厂一年一度的操作运动会筹备工作也拉开了序幕。这是厂里的大事,由办公室、团委和工会共同组织,旨在通过技能竞赛发现人才。作为具体负责人,晓草的办公室顿时热闹起来。
“林主任,这是我侄女的材料,她在细纱车间可是能手……”
“晓草啊,我外甥去年就参加了,今年还想再试试……”
面对各路人情的请托,晓草始终保持着微笑,但原则丝毫不让。她在会议上一再强调:“我们选拔的标准只有两个:能力和责任心。学历倒是其次。”
这话不是空谈。晓草清楚地记得,去年,由于一名工人操作失误,导致一批纱线报废,造成直接经济损失。
更严重的是,该工人试图掩盖错误,将损坏的纱线割断并塞入风筒,导致系统故障,最终工厂损失超过两万元。这件事让晓草深刻认识到:工人的思想品质,与技术能力同样重要。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晓草在细纱车间的比赛现场注意到了张红军。
这个小伙子二十出头,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操作时全神贯注,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得如同行云流水。比赛结束铃声一响,他纺的纱线质量评分最高,用时却最短。
“你叫张红军?”晓草翻看着比赛记录,“这套改进的操作方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张红军擦了擦额头的汗,略显紧张地回答:“是的,林主任。我发现传统手法在换绺时有停顿,就琢磨着能不能连贯起来……”
晓草赞赏地点点头。在随后的日子里,她下车间检查时,张红军总是主动上前汇报工作。他不仅详细说明自己负责的工序,还能说出整条生产线的情况,遇到问题时总有自己独特的解决方法。
张建军,张红军,有那么一刻,晓草也怀疑自己是由于名字接近,对这个叫张红军的小伙子有一种毫无由来的欣赏。
海霞有次打趣道:“晓草,你闻闻空气里有种什么味道?”
晓草不解:“什么味道?”
“一股狗腿子的味道。”海霞笑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晓草只是笑笑,继续认真听取张红军的汇报。她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学历不高,但善于观察和总结,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对工作的热情。
机会很快来了。老厂长高总在例行会议上提出要招聘几名业务员,征求各部门意见时,晓草提出了一项创新建议:“鉴于客户在后面的生产过程中需要纱线和坯布知识和对售后服务跟踪的要求,我认为应该在车间里选拔具备潜力的业务员。”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人事科长首先反对:“业务员需要与客户打交道,车间工人文化水平恐怕……”
“我同意林主任的看法。”出乎意料的是,销售科长投了赞成票,“我们现有的业务员虽然都是大专毕业,但对产品一知半解,经常被客户问住。”
晓草受到鼓舞,进一步阐述道:“从车间选拔有三大好处:其一,他们对生产流程了如指掌,向客户介绍产品时更具说服力;其二,这能激发员工的积极性,让大家看到晋升的希望;其三……”她顿了顿,“从基层成长起来的人,对企业的感情更深,忠诚度也更高。”
高总若有所思地点头,最后投票时,晓草的提议获得全票通过。选拔工作自然落在了晓草肩上。
消息传开,张红军当晚就提着一箱牛奶来到晓草宿舍。
“林主任,我想报名,可是我的文化水平……”这个在车间里侃侃而谈的小伙子,此刻窘迫地搓着手,“我虽然读了夜大,但实际只有初中学历。”
晓草给他倒了杯水,温和地安慰道:“红军,这次考试主要考察对生产的了解。你平时汇报的内容,就是最好的复习资料。”
她进一步解释道:“笔试主要考察生产知识,面试则注重对企业的忠诚度和做人原则。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能做损害企业利益的事。”
张红军如释重负地离开时,晓草执意让他把牛奶带回去。推让再三,晓草只好收下,周末去看哥哥时带给了侄女。
出题时,晓草费尽心思。填空题和选择题都是生产中的实用知识,而简答题则暗藏玄机:
“如果客户要求降价,否则就转向竞争对手,你会如何处理?”
“发现一批产品有轻微瑕疵,但客户可能不会察觉,你会如实告知吗?”
这些题目没有标准答案,却能清晰反映一个人的品性。
考试结果令人惊喜:张红军以高出第二名10分的成绩夺魁。海霞跑来报喜时,晓草并不意外:“他热情主动的性格,在面试环节很占优势。”
“要不这样,张海霞,你干脆认张红军当干弟弟算了。”晓草打趣道。
没想到一句玩笑话后来成真。张红军调到销售部后,因工作关系常与在技术部的海霞打交道,真的认她做了干姐姐。为表庆祝,张红军在厂属酒店请客,晓草特意安排在了林小红工作的包厢。小红想着要给姐姐长脸,服务时格外用心周到,整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庆功宴后,高总把晓草叫到办公室:“这次选拔很成功,特别是张红军,几个老客户都反映他专业、踏实。”厂长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晓草身上,“看来,我们以前确实太看重学历了。”
晓草谦虚地笑笑,心里明白:在国企这个人情小社会里,如何在坚持原则和适当变通间找到平衡,是她必须掌握的生存之道。而更让她欣慰的是,通过这次选拔,车间工人们的工作热情明显高涨——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然而晓草不会想到,正是她这种重能力更重人品的用人标准,在不久后的政治风暴中,意外地保护了厂里的主要领导。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窗外夕阳西下,厂区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晓草伏案整理着操作运动会的总结材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车间了解新工艺的改进情况。她深知,在这座拥有六千余名职工的庞大厂区里,每一天都暗涌着新的挑战,也总有那么几个像张红军般默默耕耘的年轻人,在等待被看见的契机。
而她所要做的,便是始终擦亮双眼,坚守初心,在这方交织着人情世故的小天地里,既守住原则的底线,也留住人性的温度。
晓草正在工厂院里由南向北低头走着,听见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想起,“林姐,”然后飞奔过来一个小姑娘,“我叫李娟,姐姐,老家是林县附近小李庄的,咱算是邻居啦,我可佩服姐姐你了,又美丽又能干。”
然后抱着小草的胳膊不放,絮絮叨叨的继续夸晓草。晓草带着职业微笑,掏出了李娟抱着的胳膊,说,“好的,李娟,有什么困难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只要不违反工厂原则的问题我都可以协调解决。”
自从晓草在车间提拔了一批销售人员之后,她在企业里面名声大噪,经常遇到她根本不认识的工人过来给她打招呼。
后来,这个李娟经常来办公室,她目光里透着精明与算计,与海霞,红军这样的同事显然不是一类人。
晓草只是帮她协调了一下宿舍的调换,她说自己与原来宿舍的舍友不合,别人都孤立她,嫉妒她,说自己是中专生,比同室的其他工友强。晓草很不喜欢这个姑娘,浮躁,根本没有农村姑娘的朴实无华。
日子一天天过去,纺织厂在改革浪潮中稳步前行。晓草在办公室的日常工作越发繁忙,除了常规的人事管理、生产协调,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她渐渐发现,随着自己在厂里的影响力提升,身边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像李娟这样带着明确目的接近她的人。
“没什么大事,就是路过水果店,看到新到的荔枝挺新鲜的,给您带点尝尝。”李娟说着就把水果往晓草桌上放。
晓草连忙推辞:“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吃吧。”
“林姐您就别客气了,上次您帮我调换宿舍,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您呢。”李娟不由分说地把水果放在桌角,随即压低声音,“其实,我这次来还真有点小事想请教林姐。”
晓草心中了然,放下手中的笔,静静等待下文。
“听说销售部最近又要招人了?”李娟眼睛发亮,“林姐您看我有机会吗?我在细纱车间干了快一年了,对生产工艺很熟悉,又是中专毕业,比那些初中毕业的强多了。”
晓草微微蹙眉,她不喜欢李娟这种抬高自己贬低他人的说话方式。“销售部的选拔要经过统一考试和面试,所有符合条件的职工都可以报名。”她公事公办地回答。
“这个我知道,”李娟凑近一些,声音更低了,“但我听说上次张红军能选上,全靠林姐您提携。我也想要这样的机会,只要林姐肯帮我,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晓草正色道:“李娟,你误会了。张红军是通过正规考试选拔上的,我不过是给了他和别人平等竞争的机会。如果你有兴趣,到时候关注厂里的通知,认真准备考试就是了。”
李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那是自然,我一定会认真准备的。只是希望林姐在面试时能多关照一下。”
晓草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说:“水果你拿回去,我不需要这些。好好工作,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李娟见晓草态度坚决,只好讪讪地拿起水果离开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晓草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场景最近越来越频繁,让她感到些许疲惫。
几天后,晓草下车间检查工作,特意去了细纱车间。车间主任老周见到她,热情地迎上来:“林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来看看生产情况,顺便了解一下参赛选手的准备工作。”晓草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间,看到李娟正站在机器前与旁边的女工交谈,神情激动,似乎是在争论什么。
老周顺着晓草的目光看去,无奈地摇摇头:“这个李娟,技术不错,就是人际关系处理得不好。自从她来到我们车间,已经跟好几个人闹过矛盾了。”
晓草若有所思:“具体是什么情况?”
“总觉得自己是中专毕业,比别人高一等。工作上有点成绩就沾沾自喜,出了问题就推卸责任。”老周压低声音,“前几天还因为操作不当导致一批纱线质量不合格,硬说是机器问题,跟质检员吵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