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女孩打完内线电话没多久,走廊里就传来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照片上的张伟,他穿着一套看起来熨烫过但依旧显得有些旧的西装,领带打得不算太规整,脸上努力挤出职业化的笑容。
“几位好,我是张伟,是你们要咨询法律问题?”
张伟走到接待区,目光扫过林舟三人,似乎有些意外客户的年轻。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沙发,“请坐,请坐,别客气。小王,倒几杯水来。”他对着前台女孩吩咐道。
双方在旧沙发落座。
林舟打量着眼前的张伟,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属于金甲战士特点,但眼前这个男人除了眼神还算清澈,整体气质更接近一个为生计奔波、略带潦草的普通律师。
“张律师,你好。”林舟开口,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
“我们确实有点事情想咨询一下。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几个是外地来的游客,昨晚在嘉年华玩的时候,不小心和另一个游客发生了点碰撞,对方的东西好像掉地上有点损坏,现在揪着不放,要求我们赔偿一笔挺高的费用。
我们觉得不太合理,想问问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责任怎么划分?”
张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他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和笔,一边听一边记录要点。
等林舟说完,他推了推鼻梁上有点下滑的眼镜,开始分析:
“嗯,这种情况啊,首先还是要看碰撞发生的具体环境和原因。
是在非常拥挤、人流量巨大的区域,还是比较空旷的地方?
是双方都有不注意,还是某一方有明显的过错,比如逆行、突然猛跑?这些都会影响到责任的认定。”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还算清晰,但神色间确实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者说是面对客户时不太自然的生涩。
他详细解释了《侵权责任法》中关于过错责任和公平责任的原则,并建议道:
“如果对方要求的赔偿金额确实远高于物品的实际价值,或者认定你们全责的证据不足,你们可以尝试先和对方协商,讲清楚道理。
如果协商不成,可以考虑报警让警方调解,或者保留好证据,比如现场照片、对方要求赔偿的录音或聊天记录,后续如果需要,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回答中规中矩。
秦思淼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接话,实则继续试探:
“张律师,听说昨晚嘉年华好像还出了点别的乱子?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这会不会影响我们这事儿的处理啊?”
她眼睛盯着张伟,注意着他的微表情。
张伟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虽然很快就被他用低头整理笔记的动作掩饰过去,但一直密切观察他的林舟还是捕捉到了。
他抬起头,笑了笑,笑容有点干:“哦,你说那个啊……我听说了,好像是有点小骚动,具体不太清楚。
不过这种治安事件,一般不影响你们这种民事纠纷的责任认定和处理流程。两码事,两码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把话题拉回到了法律咨询本身。
秦思焱则从另一个角度,语气平淡地问:“张律师看起来挺年轻的,处理这类案子多吗?胜诉率高不高?”
这话问得有点直接,甚至不太客气。
张伟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摸了摸鼻子:“这个……还行吧。主要看案件本身证据充不充分,理由站不站得住脚。我们做律师的,尽力为当事人争取合法权益就是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林舟几人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问题,有的关于海州市最近的治安,有的关于张伟本人的从业经历,试图找到一丝不寻常的关联。
但张伟始终表现得像一个业务能力尚可、但可能案源不太丰富、略显谨小慎微的普通律师。
对于敏感话题,他要么表示不了解,要么就用法律术语绕开,防守得相当严密。
眼看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再待下去反而可能引起对方警惕,林舟便主动结束了这次“咨询”。
“谢谢张律师的解答,我们回去再和对方沟通一下,如果有需要再联系您。”林舟站起身说道。
“好的,没问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打我电话。”
张伟也连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林舟。
离开律师事务所,走到楼下街道上,秦思淼迫不及待地小声问林舟:“怎么样?你觉得是他吗?我看他好像就是有点紧张,别的没什么特别的啊?”
林舟看着手中的名片:“他掩饰得很好。但我注意到,当思淼提到昨晚嘉年华乱子时,他表情有明显的不自然。
而且,作为一个律师,他对于我们这些看起来不像能带来大案源的年轻客户,态度似乎有点过于……有耐心了,甚至有点小心翼翼,这不太符合一般律师追求经济效益的常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秦思焱问。
“先回去。至少我们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也确认了这个地方。”林舟将名片收好。
回到酒店,李锐和王皓果然问起他们上午去了哪里。
“哦,没什么,就是去附近逛了逛,感受了一下海州老城区的氛围。”林舟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午饭过后,林舟借口休息,回到自己房间。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网络,开始查询张伟的相关信息,特别是他经手过的案件记录。
查询结果很快出来一部分。数据显示,张伟确实是一名注册律师,从业时间不算短,但名气不大。
他接手的案件五花八门,以民事纠纷和小型刑事案件为主。
一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林舟的注意。
张伟代理的一些刑事案件,尤其是最初看起来有望争取轻判或无罪的,最终结果却往往是当事人的刑期被加重了。
案卷记录显示,这并非他故意为之,而是在庭审过程中,常常会因为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比如关键证据突然出现问题、证人临时改口,或者他自己在辩护策略上出现一些看似低级但影响关键的失误。
然而,在另一些记录中,他又会接手许多明显没有多少代理费、甚至完全是义务法律援助的案子,帮助那些经济困难的底层民众处理劳务纠纷、邻里矛盾、小额索赔等。
在这些案子里,他反而表现得异常执着,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并且确实帮一些人争取到了应有的权益。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形象:一个在追求职业成功道路上似乎总是运气不佳、甚至有点“霉运”缠身的律师,却又在维护底层正义方面保持着难能可贵的初心和坚持。
看着这些矛盾却又隐隐指向林舟记忆中的那个律师,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可以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