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林边缘那令人窒息的灰雾幻境,在凌澈现身之后,便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退去,露出了林外真实的天光。
虽然依旧昏暗,但比起幻境中那完全迷失方向的绝望,已然好了太多。
凌澈的目光落在徐慧茹那泛着青黑色、缠绕不祥黑气的伤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玉瓶,拔开塞子,将些许淡金色的粉末倾倒在徐慧茹的伤处。
那粉末触及皮肉的瞬间,并未带来刺痛,反而是一股温和的暖意迅速渗透进去。
缠绕在伤口边缘的黑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青黑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那股侵蚀筋骨的阴寒刺痛感随之大减。
徐慧茹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她感激地看了凌澈一眼,低声道:“多谢凌长老。”
一旁的金繁,紧绷的神经随着徐慧茹伤势的好转也略微放松,横亘在前的佩刀缓缓垂下。
他抱拳道:“多谢凌长老出手相助。”
然而,这份感激与放松之下,金繁的心念却在飞速转动。
凌澈,这个鬼域林名义上的守护者,宫门记载中身份神秘、几乎从不与外界接触的长老级人物。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宫门高层心头的一根刺。
尤其是宫尚角,在经历了无锋细作和内部清洗之后,对这位掌控着宫门禁忌之地、却立场不明的守林人,更是充满了疑虑与忌惮。
宫尚角曾不止一次在金繁面前表露过,若能设法将凌澈引出鬼域林,脱离他那如同主场优势的诡异环境,便有把握将其擒下,仔细盘问关于鬼域林、关于他自身,乃至可能关乎沐颜的一切秘密。
可惜,凌澈极其谨慎,尤其是近期风波之后,他更是深居简出,踪迹全无,完全将自己隐没在这片茫茫林海之中,宫门纵有千般算计,也无可奈何。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素来冷漠、仿佛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的凌澈,竟然会主动出手救治一个“闯入者”,金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这不符合凌澈一贯的行事风格。
是因为徐慧茹是净月门的人?还是因为……她和闻风禾有关?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金繁脑中闪过。
机会!这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将凌澈引出林子的机会!
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流露出关切和放松的神情,脚步微微挪动,靠近了因伤势好转而心神稍弛的徐慧茹。
就在徐慧茹准备再次向凌澈道谢的瞬间,金繁出手如电,精准地点在了徐慧茹后颈的昏睡穴上。
徐慧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软,便向前倒去。
“徐姑娘!”金繁惊呼一声,声音充满了“惊慌”与“不解”,他一把扶住软倒的徐慧茹,抬头焦急地看向凌澈,“凌长老!这是怎么回事?徐姑娘不知道在林中又沾染了什么毒物或是触发了什么隐藏机关!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凌澈眼中果然闪过一丝疑惑。
他对自己配制的密药很有信心,蚀骨钉的阴毒已解,按道理不应如此。
而且,此地已接近林缘,是他掌控力的区域,若有异常机关或毒物,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看着金繁那“真切”的焦急,以及徐慧茹确实昏迷不醒的状态,凌澈虽然心中存有一丝疑虑,但脚步还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准备靠近查探。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吸引。
浑然未觉金繁扶住徐慧茹的那只手,肌肉已然绷紧。
就在凌澈俯身,伸手欲探徐慧茹脉门的刹那。
金繁动了!
他蓄势已久的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猛然探出,不是攻向凌澈,而是死死抓住了凌澈那只伸出的手腕!
与此同时,他借助腰腹力量,身体猛地向后一旋,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狠狠将凌澈朝着林外的方向扯去!
“你!”凌澈猝不及防,他万万没想到金繁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对方的目的是将他拉出鬼域林!
由于身处林缘,幻境已撤,心神又被徐慧茹的“昏迷”所扰,凌澈竟真的被金繁这倾尽全力的一扯,带得踉跄向前,脚步瞬间踏出了鬼域林那无形的边界!
脚掌落在林外略显松软的土地上,凌澈的脸色骤然阴沉如水。
林外与林内,对他而言是天壤之别。
在林中,他是掌控一切的守林人,借助地利与传承功法,他甚至无惧宫尚角亲至。
但在林外,他虽依然武功高强,却失去了那层最大的依仗。
“金繁,你好大的胆子!”凌澈眸中寒光乍现。
他手腕一抖,一股磅礴的内力瞬间震开了金繁的钳制。
金繁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传来,虎口发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知道计划成功了一半,但更严峻的挑战就在眼前——如何在林外制服或者至少拖住凌澈!
“凌长老,得罪了!宫门需要你一个解释!”金繁低喝一声,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佩刀再次出鞘,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取凌澈要害。
凌澈冷哼一声,虽失了地利,但他一身修为岂是易与?
甚至未曾动用兵器,只是袍袖翻飞,双掌挥洒间,劲风鼓荡,或拍或拂,或引或带,将金繁迅疾狠辣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的招式古朴奇崛,与宫门主流武学大相径庭,带着一种源自林野自然的诡谲与磅礴。
两人就在鬼域林的边缘地带,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金繁刀光霍霍,力求逼紧;凌澈身法飘忽,掌力雄浑。
然而,他们都忽略,或者说无暇顾及那个原本“昏迷”在地的徐慧茹。
就在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林缘,来到了徐慧茹身边。
来人一身素雅衣裙,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这人正是上官浅。
她迅速蹲下身,指尖在金繁之前点中的昏睡穴附近轻轻一拂,力道巧妙,瞬间解开了禁制。
徐慧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在眼前这张陌生的美丽脸庞上。
她心中一惊,挣扎着想坐起来:“你……你是什么人?”
上官浅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别怕,说来话长,但现在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宫远徵已无大碍,情毒已解。”
听到宫远徵无恙,徐慧茹心中一松,但上官浅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但是现在,需要你的是你的闻风禾姐姐。”上官浅凝视着徐慧茹的眼睛,语气凝重,“她如今生死未卜,急需你的帮助。你若信我,就立刻跟我走。”
“风禾姐姐?!”徐慧茹失声惊呼,所有的疑虑和戒备在听到闻风禾出事的瞬间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纯粹的担忧与焦急,“她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上官浅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微微一动,语气也柔和了些许:“你的闻姐姐,她为了给宫远徵解毒,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反噬,如今……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活死人。虽然侥幸被沐颜前辈救下,保住了性命,但一直陷入深度昏迷,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是净月门的传人,精通医理药术,或许对唤醒她有什么独特的法子。所以我特意来找你,带你去见她。”
徐慧茹早已听得心如刀绞,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想起闻风禾平日对她的照顾与维护,那份亦师亦姐情谊让她没有丝毫犹豫。
“好!好!我跟你去!你快带我去见风禾姐姐!”她抓住上官浅的手,急切地说道,恨不得立刻飞到闻风禾身边。
上官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扶起徐慧茹,两人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仍在激烈交锋的金繁与凌澈。
见他们无暇他顾,便立刻借着林木的掩护,身迅速消失在鬼域林外的另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林边,金繁与凌澈的战斗仍在继续。
金繁已是汗透衣背,呼吸粗重,显然落在了下风,全靠一股韧劲在支撑。
掌风刀影交错,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女子已经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