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定大事,密室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崔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了一直沉默的王涯。
“王兄,”崔元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家那个叫崇文的后辈,前些时日去了西北?”
王涯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
“年轻人,总想着出去见见世面。让他去看看也好,知道天高地厚,免得总以为我太原王氏天下第一。”
崔元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深意,意味深长地说道:
“西北那位,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最擅长的,就是收买人心。崇文那孩子,虽然聪慧,但终究年轻,阅历尚浅。王兄,可要当心,别让人才流失,反倒成了别人手中的利剑啊。”
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但在场的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听不出其中的敲打之意?
王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崔公多虑了。崇文是我王氏子弟,血管里流着的是王家的血。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话虽如此说,但王坤的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霾。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王涯最后一个走出密室,他抬头望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只有无边的黑暗。
他站了许久,寒冷的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袍,让他那略显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瑟。
“来人。”他轻声唤道。
一名黑衣护卫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家主。”
王涯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深邃的夜空,幽幽地叹了口气。
“派人去一趟西北,给崇文带个话。”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就说……让他,好自为之。”
护卫的身影微微一顿,似乎有些不解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但还是恭敬地应道:
“是。”
身影一闪,护卫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王涯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才又发出一声长叹。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既是警告,也是试探,更是一种无奈的放任。
他比谁都清楚,王崇文是他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心高气傲,绝不甘于平庸。他也比谁都清楚,那位西北王李唐,拥有着何等可怕的魔力,足以让任何天才都为之折服。
当最优秀的年轻人,遇到了一个能给予他无限未来的领袖,家族的羁绊,还剩下多少分量?
王涯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原王氏这艘传承了数百年的大船,在这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中,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而这丝裂痕,会不会最终导致整艘大船的倾覆,他已经没有信心去断言了。
……
西北王府,书房内。
光影屏幕上,一副长安城的立体地图正在缓缓旋转。其中,崔氏府邸的位置,被一个红点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就在刚才,一个微型仿生侦察蝇,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那间密室的全程监听。
崔元、王坤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星辰的数据库中。
“主人,关陇集团已定下‘明阻、暗掣、威慑’三策。预计明日朝会,将会有大规模的官员死谏。同时,针对长安城的经济封锁和军事威慑,也已开始部署。”
李龙如实汇报,语气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李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些世家门阀,手段无非就是这老三样。千百年来,他们就是靠着这三板斧,将一个又一个试图挑战他们权威的皇帝拉下马,或是逼得妥协。
可惜,他们这次的对手,是李唐。
“皇兄,你都听到了?”李唐转向光影中的李纯。
李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乱臣贼子!一群乱臣贼子!”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操控物价,威慑京畿!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由不得他不愤怒。
监听到的内容,赤裸裸地揭示了关陇集团的狰狞面目。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整个长安城的民生,不惜动摇国本,这已经触及了作为一个帝王的底线。
“他们不会造反。”
李唐摇了摇头,脸上神情非常平静地说道:“造反,是要换一个皇帝。而他们的目的,不是换皇帝,而是要让皇帝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所以,他们只会威逼,不会动手。”
“那又如何?!”
李纯怒气难消,“难道朕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所欲为吗?”
“当然不。”
李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既然已经出招了,那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
他的手指,在光影屏幕上轻轻一点。
一份绝密的档案,瞬间呈现在李纯面前。
档案的标题,只有两个字——《均田》。
李纯的瞳孔猛地一缩。
《均田》?!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大唐立国之初的国策,是府兵制的根基,也是整个王朝赖以生存的土地制度!
只是,时至今日,随着土地兼并的日益严重,均田制早已名存实亡。
大量的土地集中在世家大族和寺庙手中,朝廷能够掌控的土地越来越少,府兵制也随之崩溃,募兵制取而代之,导致军费开支急剧膨胀,国家财政不堪重负。
这也是李唐在《西北新报》中,用数据痛陈漕运之弊的根本原因之一。
无数有识之士都明白,想要让大唐重现贞观开元之盛,就必须重新丈量天下土地,抑制兼并,推行新的税法。
可是,谁敢这么做?
这么做,就等于要从那些世家大族的身上割肉!他们盘踞在关中的万顷良田,就是他们权势的根基。动他们的土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历朝历代,但凡有皇帝或宰相试图推行类似的改革,无一不以惨败告终,甚至身死族灭。
“皇弟,你……”
李纯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着那份档案,仿佛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
“皇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掀起这场迁都之争?”
李唐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迁都,只是一个引子。我要的,是借着迁都这把火,将关陇集团所有的底牌都逼出来。让他们自己跳出来,站在天下百姓的对立面!”
“他们不是要死谏吗?好!让他们谏!他们越是言辞激烈,就越是显得他们心虚!”
“他们不是要操控物价,让百姓没饭吃吗?更好!他们亲手制造的民怨,将会成为我们最锋利的武器!”
“他们不是要军事威慑吗?简直是自寻死路!正好给了我们以‘谋逆’之罪,名正言顺地削其兵权的借口!”
李唐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一股强大的气场油然而生。
“当他们所有的手段都用尽,当他们在天下人面前,彻底撕下了那张‘为国为民’的虚伪面具,当他们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激起了滔天民怨之时……”
李唐猛地停下脚步,双眼直视着光影中的李纯,目光锐利如鹰!
“皇兄,到那时,你再以天子之名,颁布‘均田令’,行‘两税法’,将那些从世家手中夺回来的土地,分给天下万民!你猜,会发生什么?”
轰!
李纯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李唐这环环相扣的惊天布局!
从《西北新报》掀起舆论,到引诱关陇集团出招,再到最后的雷霆一击……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最后的图穷匕见!
迁都,只是敲山震虎的投石问路!
真正的杀招,是动摇国本的土地改革!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了整个大唐的国运!
如果赢了,皇权将得到空前的加强,朝廷财政将彻底摆脱困境,大唐将迎来真正的中兴!
如果输了……
李纯不敢想下去。
“可是……皇弟,那些世家不会束手就擒的,他们会……会拼命的!”
李纯的声音干涩无比。
“拼命?”
李唐笑了,笑得无比自信。
“皇兄,你觉得,一群被剥光了盔甲,扔掉了武器,还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的落水狗,他们拿什么来拼命?”
“我们有民心,有大义,有西北王府百万蓄势待发的虎狼之师!”
“而他们,有什么?”
李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份《均田》档案之上。
“皇兄,这把火,我已经为你点燃了。现在,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准备好,将这份诏书,昭告天下!”
“这把火,不仅要烧掉关陇集团的根基,更要烧出一个……朗朗乾坤,崭新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