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叮!
两人的酒杯在空中虚碰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亚特抿了一口杯中酒,醇厚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保罗,等待着对方切入正题。他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刚刚开始。
保罗抬眼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亚特,目光深邃而复杂。他从这位年轻伯爵被南境阳光镀上坚毅线条的脸上,看到了远超年龄的成熟与沉稳,更隐隐探查到那双深邃眼瞳之下,隐藏着如暗流般汹涌的无尽野心。
能从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边境巡境官,在短短数年间悄无声息地积聚力量,一跃而成为侯国南境最年轻、也最有权势的边疆伯爵,掌控着广袤的土地和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攀升的速度与背后的谋略,足以让任何老牌贵族侧目。
更可怕的是,这位身上流淌着伦巴第血液的年轻贵族,竟能在弗兰德猝然离世、侯国陷入微妙动荡的关口,敏锐地抓住时机,联合普罗旺斯与山地邦联,以雷霆之势,在短短两月内便将曾经雄踞南陆的霸主伦巴第彻底降服、瓜分殆尽。
这一战,不仅让他个人和威尔斯省的势力急剧膨胀,占领了伦巴第大片领土,更是让整个欧陆诸国的宫廷都为之一震,再也不敢小觑这个来自勃艮第侯国南境的“新贵”。
保罗轻轻摩挲着酒杯冰凉的杯壁,心中暗叹: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奥洛夫主教暗中扶持、需要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角色了。他是一头已然展露獠牙的雄狮,他的目光,恐怕早已不再局限于南境那一隅之地。
想到这里,保罗收敛了客套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终于切入了主题:
“亚特大人,你的功绩与能力,有目共睹。也正因如此,我想,有些话,或许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关于贝桑松,关于侯国的未来,也关于……我们共同的命运。”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等待着亚特的反应。大厅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保罗此话一出,亚特心中微动,对这位伯爵此刻的想法和立场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
作为侯国境内为数不多、且地处腹心要冲的伯爵之一,这位向来以沉稳睿智着称的卢塞斯恩领主,在如今贝桑松新君初立、权威未固,侯国又刚刚经历外敌入侵、险些遭遇吞并的险峻形势下,显然是坐不住了。
虽然还不知道他具体的盘算和倾向,但可以肯定,他必然对目前这种群龙无首、内外交困的现状感到了深切的不安,甚至恐惧。
亚特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保持着温和而专注的微笑,目光迎向保罗,询问道:“保罗大人深谋远虑,对局势的洞察非我能及。不知您对眼下贝桑松的乱局,以及整个侯国的未来,有何高见?”
保罗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金黄的麦芽酒,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积聚说出接下来这番话的勇气。
片刻后,他才放下酒杯,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凝重,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亚特大人,你我都亲眼所见,前任国君弗兰德的骤然离世,就像抽掉了支撑房屋的主梁,险些让整个勃艮第侯国分崩离析!”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如今各领地各行其是,约纳省、索恩省,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男爵、子爵,有多少人还把贝桑松宫廷的命令真正放在眼里?政令不出宫廷,威信荡然无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外部强敌更是虎视眈眈。西北边的勃艮第公国,东方的施瓦本公国,他们利用我们的虚弱,几乎在数日内就险些就占领了贝桑松,将我们整个侯国踩在脚下,沦为他们的附庸!”
提到这里,保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与屈辱交织的神情。
“这一次,若不是法王出于他们自身的考量,及时伸出援手,加上边境线上那些忠勇的士兵拼死抵抗,用鲜血迟滞了敌人的兵锋……恐怕我们此刻谈论的,就不是侯国的未来,而是在哪一位公爵的统治下苟延残喘了!侯国早已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随着保罗一步步展开,他的脸色也变得愈发严肃起来,先前在庭院和大厅里展现出的那种平和与虔诚的气质,此刻已被一种深切的忧患意识所取代。
在他讲述这严峻现状期间,亚特始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收敛,变得沉静而专注,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摩挲酒杯底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亚特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保罗,仿佛在透过这位伯爵的话语,评估着局势的严重性,也衡量着眼前这位潜在盟友的诚意与底线。
直到保罗语毕,大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亚特才缓缓抬起眼帘,眼中的光芒锐利而清醒。
经过这些年与保罗的接触,以及对他治理领地方针的了解,再加上一路行来所见领民对他发自内心的拥戴,亚特对保罗提出的这些担忧十分理解。
他能感觉到,这位领主对侯国前途命运的忧虑,并非虚伪的表演,而是真切地发自内心。这份基于共同利益(维持侯国稳定)的共鸣,让他对保罗的信任增添了几分。
但是,这还远远不足以打消他内心深处所有的顾虑,让他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接纳这位潜在的盟友。
如今的局势波谲云诡,贝桑松就像一张布满暗礁的棋盘,稍有不慎,走错一步,就可能落入他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自己这么多年来,从边境小吏到一方伯爵,见过了太多宫廷里的勾心斗角、笑里藏刀,经历了太多盟友的瞬间倒戈与无情背叛。每一次权力的交替,都伴随着旧日誓言的破碎和新鲜的血迹。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情谊和承诺是何等脆弱。
保罗或许是真诚的,但他背后的卢塞斯恩家族呢?他麾下的其他封臣呢?他们是否也和他一条心?
亚特的目光变得越发深邃,仿佛能穿透保罗诚恳的表象,直视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复杂脉络。
他深知,在没有十足把握,没有看清所有潜在的风险和交换条件之前,他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任何人的利剑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即使那个人,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信任需要建立在共同利益和足够制约的基础上,而非单纯的感觉或道德承诺。
亚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的表情依旧保持着倾听和理解的姿态,但内心的警惕之弦,却始终绷紧,未曾有丝毫放松。他需要听到更多,看到更多,才能做出最终的判断。
于是,他顺着保罗的话,用一种探讨而非的语气回应道:
“保罗大人的忧虑,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一个分裂孱弱的侯国,最终受益的绝不会是我们这些扎根于此的领主。那么,在您看来,若要扭转眼下这令人不安的局面,当务之急,我们该从何处着手?又该如何确保,我们的努力不会因为……内部的分歧或其他干扰而付诸东流呢?”
他将问题巧妙地抛回给保罗,既表达了合作的意向,又继续深入试探着对方的真实意图和具体计划。
保罗的思维方式确实不像亚特那般活泛,步步都充满了审慎的算计与多层的考量。
他的诉求相对纯粹——只希望能在一个相对和平与稳定的环境里,安心经营祖辈传下来的领地,将卢塞斯恩家族的基业平稳地延续下去,而非在权力的惊涛骇浪中冒险搏击。
他看向亚特,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直接给出了他的答案:“亚特大人,在我看来,要想稳定住目前这摇摇欲坠的局势,方法其实很简单。”
亚特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保罗继续说道:“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倾尽全力,稳固并强化新任侯爵的权威。”
亚特听罢,心里暗自浅笑一声,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个道理,连几岁的孩童都懂。空谈巩固权威,却没有具体可行的策略,无异于纸上谈兵。如今侯爵的权威为何衰弱?不就是因为缺乏足够的力量支撑吗?
然而,保罗接下来条理清晰的分析,却迅速改变了亚特方才不以为然的态度。
这位卢塞斯恩伯爵似乎看穿了亚特那一闪而过的轻视,他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
“我明白,这听起来像是一句空话,但关键在于如何去做。当前宫廷之所以衰弱,无非是因为各省和封臣心思各异,都在观望,甚至暗中谋划自己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