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
一位年纪稍长的粉头喃喃重复着这一句,泪水无声滑落。
她年轻时也曾受人追捧,如今容颜渐老,其中的辛酸唯有自知。
“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一个刚刚梳拢不久的小妓子,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这何尝不是她日夜期盼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梦想?
——青楼清倌人首次接客,核心说法是 “梳拢”,也作“梳栊”。
这一说法源于古代习俗:清倌人留着少女发髻,接客前需由恩客出资请人梳理头发、挽成妇人发髻,象征从“清”转“浊”,完成身份转变,恩客也会成为她的第一位客人——
就连一直从容淡定的柳如絮,此刻在舱室内,隔着珠帘听到这首被侍女再次清晰吟诵的词,抚琴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平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这首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深锁的心扉,触及了她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见过的词作无数,或艳冶,或清雅,或豪放,却从未有一首,能如此准确地描绘出她们这类女子的心境。
这个顾洲远……他到底是什么人?
张煜那张俊脸此刻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引以为傲的词作,在顾洲远这首直指人心、充满人文关怀的作品面前,顿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地浮夸与浅薄。
周围那些原本奉承他的人,此刻也都哑口无言,神色复杂。
赵承渊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他猛地一拍顾洲远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顾兄,你,你真是深藏不露啊,这词……这词绝了,哈哈哈,看张煜那小子还怎么嚣张!”
他只觉得扬眉吐气,畅快无比。
苏沐风怔怔地看着顾洲远,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敬佩。
他自幼饱读诗书,更能体会这首词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情问题了,也不单单是靠敏锐的观察力和悲天悯人的胸怀便能做到的。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只有常年混迹青楼,且对妓子们极其了解,再加上旷古烁今的才情,才会写出这等词来。
可他很是确定,顾洲远根本就是个雏儿。
真是奇哉怪哉!
他扪心自问,是绝写不出这样的词的。
苏汐月也呆住了,她看着顾洲远的侧脸,心中小鹿乱撞,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骄傲于远哥的才华横溢,震惊于他能写出如此触动心弦的词句。
酸涩则是因为,这首词是为那些风尘女子而作,而且写得如此之好,那柳如絮……
这时,柳如絮的贴身侍女再次走到顾洲远雅间前,盈盈一拜,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顾县伯,如絮姑娘有请,请您移步‘听雪轩’一叙。”
这是惯例,词会魁首可入花魁香闺,听其单独弹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洲远身上,羡慕、嫉妒、好奇……种种目光,不一而足。
张煜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今日他可谓颜面扫地!
顾洲远在众人注视下,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窗外秦淮河的夜色,又看了看画舫里神色各异的众人,对那侍女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再次愕然的话:
“多谢柳姑娘厚爱,不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顾某不通音律,花魁为我独奏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若是柳姑娘不嫌弃,可否就在此处,将这首《迷仙引》弹唱出来,与诸位共赏?也好了却这些……心中有同感的姑娘们一个心愿。”
他这话,既婉拒了单独入幕的“殊荣”,又将这份荣耀分享给了在场所有人。
更重要的是,他体贴地考虑到,这首词或许能给画舫中其他女子一些慰藉。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就因这首词而心潮澎湃的妓子们,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看向顾洲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那张煜的词写得也不错,可人家目标明确,是独为花魁而写,跟她们这些庸脂俗粉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可顾公子则是站在她们之中,处处为她们着想。
她们何曾受过如此尊重与理解?
不少女子都含情脉脉望向顾洲远,要不是怕自己这残花败柳配不上公子,怕早有人自荐枕席,想好好疼惜这个善解人意的俊俏青年了。
珠帘后的柳如絮,听到顾洲远的回话,娇躯微微一震。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对侍女吩咐了一句。
侍女再次转向众人,高声道:“柳大家应顾县伯之请,愿在此为大家弹唱这首《迷仙引·才过笄年》。”
众多寻欢的公子哥全都欢呼起来。
之前众人对顾洲远出尽风头大多是羡慕嫉妒恨的心态。
如今却都感激起他来。
此等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真是少见了。
很快,琴案再次摆好。
柳如絮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依旧轻纱覆面,但那双露出的美眸,却比之前更加明亮,也更加深邃。
她深深看了顾洲远一眼,然后端坐于琴前。
玉指拨弦,这一次的琴音,不再空灵出世,而是带着一丝幽怨,一丝期盼,一丝无法言说的沉重。
她朱唇轻启,将顾洲远那首《迷仙引》一字一句,婉转唱出。
她的唱腔,融入了真切的情感,仿佛在诉说自己的故事,比之前任何一次表演都要动人心魄。
整个画舫,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柳如絮的歌声和琴声在回荡。
许多妓子早已泪流满面,就连一些心肠稍软的宾客,也不禁为之动容。
顾洲远暗叹:柳三变还是牛逼啊!
赵承渊看着顾洲远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呵呵傻乐。
这位看似随性不羁,没想到还是性情中人,若无丰富的嫖宿青楼经验,又怎会有感而发写出这种词来?
苏沐风则是彻底折服,心中暗叹:“顾兄之才之情,我不如也。”
而苏汐月,看着成为全场焦点的顾洲远,听着那感人肺腑的词句,心中的酸涩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情愫所取代。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掌声,真诚而热烈地在这艘华丽的画舫上响起,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