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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城守府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文宣展开密令的手指微微发颤,宣纸上“开仓放粮,全纳流民”八个字,在跳动的光线下像淬了冰。

“十爷,您看。”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涩意。

李时邺接过密令,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边。这位鬓角染霜的老将读罢,眉头拧成了疙瘩,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这小子……竟要我掏空海州府库?”他将密令拍在案上,烛台都震得跳了跳,“流民安置本就耗损巨大,府库里的粮草军械是边境的根基,怎能说开就开?”

文宣弯腰拾起密令,指尖在“全纳”二字上顿了顿:“十爷别急,您想想,太子殿下素来谋定而后动。”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邺国境内那条蜿蜒的河流上,“邺国战乱半年,东海王杨轼的粮草早见底了——他是太子妃的表弟,性子最是急功近利。咱们打开府库,明着是安置流民、行我吴国道义,暗里……这满仓粮草,不就是递到他嘴边的饵?”

李时邺眯起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你是说,他会来劫?”

“不是会不会,是必然。”文宣的声音沉了下去,“东海王与杨轩僵持不下,缺的就是这临门一脚的军需。咱们把府库大门敞得越大,他越按捺不住。到时候,他身为吴国姻亲,却劫掠我朝府库,殿下再出兵,便是名正言顺——既救了流民,又占了大义,还能顺势介入邺国战事。”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李时邺骤然舒展的眉头。他盯着舆图上海州的位置,忽然低笑一声,拍了拍文宣的肩:“好个面子里子都占全……这小子,比我当年狠多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密令边角轻轻翻动。远处传来流民安置营的咳嗽声,混杂着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竟隐隐透出几分山雨欲来的张力。

东海王府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杨轼眉宇间的寒意。他背着手在鎏金地砖上踱来踱去,军靴碾过散落的兵报,发出细碎的声响。案几上的舆图被指节戳得皱起,东海城周边的州县标注早已被红笔圈满,如今那些圈记像一张张饥饿的嘴,正死死咬着他的军心。

“殿下,探子回来了。”亲卫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夹着雪粒的寒风,“海州府库当真开了,城门处支着数十口大锅,白花花的米粥正往外冒热气。探子混在流民里看了,府库外围堆着的粮囤,足有半人高,保守估计……够咱们全军吃到开春。”

杨轼猛地顿住脚步,眼中瞬间迸出亮光。他一把抓过亲卫手里的探报,纸张被捏得发皱:“当真?十爷那边就没设防?”

“防是有的,不过看着松散。”亲卫低着头回话,“流民往来如梭,守兵查得不严。”

“好……好啊!”杨轼连拍了两下案几,腰间的玉佩撞出清脆的声响,可笑意刚爬上嘴角,又被一层寒霜覆住。他转身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十爷李时邺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狐狸,他会平白敞开府库?再者,吴国与我虽有姻亲,可劫掠他们府库,无异于打太子立渊的脸,那小子看着温和,手段狠着呢……”

他重新踱起步,靴底与地砖的摩擦声越来越急,像在催促着什么。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抢,怕中了圈套,更怕引火烧身;不抢,不出半月,东海城就得冻饿而死,到时候杨轩的大军一到,他连投降的力气都没有。

正焦躁间,帘外传来环佩叮当,侧妃柳氏披着一件素色斗篷走进来,鬓角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她是吴国旧臣之女,嫁来东海王府三年,平日里不甚言语,此刻却眉眼发亮:“殿下,妾身有要事禀报。”

杨轼抬眼:“你能有什么事?”

“妾身前日见流民可怜,便换了衣裳混在里面去了趟海州。”柳氏声音压得低,却带着难掩的兴奋,“恰好撞见他们发粮,排队时听周围百姓议论,说十爷前几日在粮场发粮时突然栽倒了,听城守府的人说,是连着数月没合眼,累垮了身子,如今正卧病在城守府休养呢。”

“什么?”杨轼眼睛瞪得滚圆,一把攥住柳氏的手腕,“你看真切了?没听错?”

“千真万确。”柳氏疼得蹙眉,却仍强撑着笑道,“妾身还特意在城守府外转了转,府门紧闭,只有几个老仆进出,连守卫都比往日少了一半。百姓们都在说,十爷怕是撑不住了。”

杨轼松开手,在原地踱了半圈,忽然放声大笑:“天助我也!李时邺一病,海州便是群龙无首!”他猛地抽出墙上的佩剑,剑刃映着炭火光,闪着狠厉的光,“十爷病了,文宣是个文官,海州守兵群龙无首!咱们连夜点兵,扮成流民混进去,三更时分动手,抢了粮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他走到案前,抓起狼毫蘸了墨,在舆图上重重一划,笔尖戳破纸张:“让亲兵营换上流民衣裳,带足绳索撬棍,从东门混进去。记住,动静要小,得手后直奔南门,那里离咱们东海城最近!”

柳氏在一旁垂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隐去,只柔声应道:“殿下英明,只是……需得小心,莫要留下把柄。”

“把柄?”杨轼冷笑一声,将佩剑归鞘,“等粮入了东海城,便是杨轩知道了,也只能瞪眼!至于吴国……等他们反应过来,老子早就靠这批粮打下京城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王府内外匆匆的脚步声。杨轼望着海州的方向,眼中的犹豫早已被贪婪取代,仿佛已经看见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正朝着东海城滚滚而来。他没瞧见,柳氏退下时,袖中悄悄滑出一枚刻着吴字的令牌,在烛火下闪了闪,随即隐入暗色的衣料中。

散朝的钟鼓声刚过,立渊便与陆相一同登上了前往丞相府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暖意融融。

“昨日听闻之心在府里学做你爱吃的水晶虾饺?”陆相呷了口茶,目光落在立渊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立渊唇角微扬:“是,她手巧,昨日试做了些,虽不及相府厨子精细,却有别样滋味。”陆相朗声笑起来:“这孩子,自小就拧,想学什么非要做到最好。当年为了学绣花,扎得满手针眼也不肯停。”立渊闻言,想起陆之心灯下练习时专注的侧脸,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

马车稳稳停在丞相府门前,陆之心早已候在阶下,一身湖蓝衣裙衬得她眉眼清亮。见两人下车,她屈膝行礼,声音温软:“父亲,殿下。”立渊伸手扶她起身,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手背,轻声道:“风大,怎么不在屋里等?”

进了正厅,一桌佳肴热气腾腾,糖醋鲤鱼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翡翠白玉汤上飘着细碎的葱花,显然是费了心思的。立渊落座时,目光扫过席间,果然少了一人。苏雪连忙起身福礼,柔声解释:“夫君一早就去北湖了,郭将军在那边等着交接,怕是要晚些才能回来。”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感激,“说来还要多谢殿下,北湖离府近,往后他总算能常回家看看孩子了。”

立渊颔首:“之杰文武双全,北湖水师正需这样的人才,并非我格外关照。”陆相捻着胡须笑道:“殿下不必过谦,之杰能得重用,多亏殿下赏识。”

席间气氛融洽,陆之心不时为两人布菜,轻声说着府里的琐事。忽然,苏雪身边的孩童仰起小脸,脆生生地问:“太子殿下,为什么不让爹爹去打邺国呀?爹爹说他也想立军功呢,这几日都没笑过。”

众人动作一滞。陆相咳了一声,正要呵斥,立渊却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守好北湖,比去邺国更重要。你爹爹守住了这里,就没人能欺负咱们的百姓,这才是最大的功劳。”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陆之心悄悄松了口气,抬眼看向立渊,恰好撞上他投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将方才那瞬间的凝滞悄然化解。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杯盏间,漾起细碎的金光。

宴席撤去大半,苏雪端着黑漆托盘进来,瓷碟里码着几方莹白的茉莉方糕,花瓣形状的糕点上还缀着细巧的茉莉碎,清甜的香气随着脚步漫开来。她将托盘往立渊面前推了推,轻声道:“殿下尝尝?这是我新学的方子,若有不妥,还请殿下指点。”

立渊望着那方糕,眸光微动。这茉莉方糕本是他最爱的点心,往日里都是陆之心亲手做来,如今苏雪端来的这般精巧,多半是之心在背后指点。他心头掠过一丝暖意,看向苏雪时便带了几分会心的笑意:“嫂嫂,有心了。”

刚拿起一块,身侧忽然传来孩童小声的“唔”声。立渊转头,见那孩子正扒着桌沿,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方糕,小手攥着衣角,模样可怜又可爱。他哑然失笑,将手里的方糕递过去:“拿去吃吧。”

孩童立刻笑成了月牙眼,接过方糕就噔噔噔跑出门,银铃般的笑声撞在廊下的红灯笼上,又弹了回来。

厅内复归安静,立渊拈起一块方糕,茉莉的清香混着米甜漫入鼻息,他却没立刻入口,转而看向陆相,指尖在方糕边缘轻轻点了点:“岳父,方才在朝堂听众朝臣辩论,有些话没说透。”他抬眼时,目光已褪去席间的温和,添了几分锐利,“邺国太子杨轩困守都城,东海王杨轼屯兵东海,两派厮杀数月,折损的兵力已逾五万。前日密报说,杨轩为逼杨轼决战,竟引水灌了东海三座粮仓——依您看,此时他们两败俱伤,难道不是出兵的良机?”

陆相放下茶盏,青瓷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他眉头微蹙,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着:“殿下,老夫岂不知这是良机?可您别忘了,眼下是腊月。”他抬眼望向窗外,檐角的冰棱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冻土封路,车辙难行,从南方调粮到海州,至少要比往常多耗三成时日。再者,西南刚平叛,户部尚书前日还在跟老夫念叨,库房里的钱粮……”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带着老臣的忧虑:“更要紧的是朝堂人心。主战的多是年轻将领,想着拓土开疆,建立功业;可文臣里头,十个有八个不赞同——他们不是不懂战机,是怕再动兵戈,百姓扛不住啊。百姓刚经过叛乱,如今若再征粮征兵,怕是要……”

“怕是要动摇根基,是吗?”立渊接过话头,忽然笑了。那笑意藏在眼底,不似寻常温和,倒有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他将方糕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岳父说的这些,渊儿都想过。西南的粮仓虽空了,可江南刚收了晚稻;冻土难行,自有破冰的法子;至于人心……”

他没再说下去,指尖捏着的方糕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一块凝住的月光。

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府内下人的通报:“相爷,殿下,可安姑娘求见,说有海州密报!”

立渊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转向门口,沉声道:“让她进来。”

立渊接过可安呈递的密报,打开之后瞅了一眼,随即递给一旁的陆相。陆相打开密报的一刹那,眉头紧锁。

之心看见陆相的脸色苍白,便起身招呼苏雪离开屋子。陆相仔仔细细看着密报里的内容,随即屋内沉寂了一会儿,再望向立渊没有改色的面容时,突然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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