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大厦的一楼,空气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左边,是宋美琳的丽人专柜。
那里锣鼓喧天,红幅满地,大妈们为了一个塑料脸盆挤得披头散发,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精和汗水的味道,像个刚开张的菜市场。
右边,那个原本被所有人嫌弃的厕所门口,此刻却立起了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背景板。
一台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无霸的29寸进口大彩电,正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屏幕上没有声嘶力竭的叫卖,只有一段令人激动的画面。
那是巴黎的塞纳河畔。
周苏苏穿着风衣,长发随风飞舞,她手里拿着一瓶鎏金岁月,背景是巍峨的埃菲尔铁塔。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魔都的外滩。
那个爱自己的经典广告再次上演。
画外音里,女声低沉而优雅,像是在每个女人的耳边轻声呢喃:
“别让柴米油盐,磨粗了你的手;别让岁月的风霜,刻满了你的脸。”
“你不仅仅是妻子,是母亲。你,首先是你自己。”
“华光,献给最珍贵的你。”
这一段影像,对于1987年的羊城女性来说,冲击力是无法想象的。
那时候的广告,大多还是省优部优、实惠耐用。
谁见过这种把护肤品拍成电影,把女人捧成女王的阵仗?
原本只是冲着赢彩电噱头围过来的人群,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刚抢到了廉价面霜、手里抱着红绿塑料脸盆的大妈们,看着屏幕上那个自信、优雅、闪闪发光的女人,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两罐如同猪油膏一样的东西,突然觉得手里的脸盆有点烫手。
“乖乖……这就叫气质吧?”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女工,看得眼睛都直了:“那女的是谁啊?大明星吗?真好看!”
“那是人家华光的老板!”
老李见缝插针,扯着嗓子当起了解说员:“看见没?人家这产品是卖到法国巴黎去的!那是给洋妞用的高级货!现在为了回馈咱们羊城父老,才把这好东西带回来!”
“而且!”老李指了指旁边,“看见那行字没?爱自己!咱们女同志辛苦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体面吗?用那种九块钱两瓶的糊墙油,那是糟践自己这张脸!”
这番话,配合着电视里那高级感拉满的画面,瞬间击中了在场女性的软肋。
是啊,同样是擦脸,谁不想像电视里那个女人一样,活得精致又漂亮?
“老板……”
那个年轻女工挤到柜台前,有些怯生生地指了指那套金光闪闪的鎏金岁月:“这个真的很贵吗?”
周苏苏微笑着站起身。
她没有像那边的导购一样疯狂推销,而是拿起一支试用装,轻轻挤了一点在女工满是茧子的手背上。
“不贵。”周苏苏柔声说道,“因为它能让你看到十年后,依然年轻的自己。”
“试试看,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女工搓了搓手。
那金色的液体瞬间被吸收,皮肤变得滑嫩细腻,一股淡淡的高级幽香散发出来,瞬间盖过了那边刺鼻的香精味。
女工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亮了。
这味道,跟她在友谊商店门口闻到的那些香港阔太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要了!”女工一咬牙,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一叠大团结,“三千八是吧?我买了!”
“我也要!给我拿那个雪绒花面霜!我要那个爱自己的同款!”
“这边的脸盆我不稀罕!我要那种感觉!那种当女王的感觉!”
“那边的九块钱两瓶我退了!刚才抹了一点在手上,油得我洗都洗不掉,什么破烂玩意儿!”
风向,变了。
原本冷清的角落,开始排起了长队。
虽然人数没有宋美琳那边多,但每一个走过来的人,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名为向往的光。
她们买走的不仅仅是一瓶面霜,更是一个关于美好生活的梦想。
……
京城,陆家大院。
此时正是晚饭点,但陆家的餐桌上却是一片狼藉。
“啪!”
一只装满米糊的小碗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无情地打翻在地。
陆安华小朋友坐在儿童椅上,小脸涨得通红,两只脚丫子乱蹬,嘴里发出抗议的嚎叫:“不吃!不吃!要妈妈喂!”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林婉仪看着地上的米糊,心疼得直拍大腿,“这可是刚熬好的鱼肉米糊!多鲜啊!你怎么就不吃呢?”
“他这是闹觉呢,也是闹人。”陆振国在一旁端着个空碗,也是一脸无奈,“这小子这两天脾气见长,除了苏苏的照片,谁都不认。”
正说着,安安拿着一个录音机跑了过来。
“爷爷奶奶,让我来试试!”
安安熟练地按下播放键。
一阵沙沙声后,录音机里传来了周苏苏那温柔的声音。
那是她临走前,特意录下的几首儿歌和睡前故事,就是怕这小东西闹腾。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熟悉的声音一出来,正在撒泼打滚的小安华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录音机,那双挂着泪珠的大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伸出小手,一把抱住那个黑乎乎的录音机,把小脸贴在冰冷的喇叭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麻麻……”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小家伙一边抱着录音机听妈妈唱歌,一边乖乖地张开了嘴,等着奶奶喂饭。
林婉仪赶紧趁机把勺子塞进他嘴里。
“哎哟,谢天谢地!”林婉仪一边喂一边抹眼泪,“还是苏苏有先见之明啊!这录音机简直就是救命的神器!”
陆振国看着抱着录音机不撒手的孙子,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这娘俩啊,心是连着的。苏苏在那边打硬仗,这小子在家里给她守着魂呢。”
羊城,南方大厦。
一天的营业结束了。
老李正在柜台后面盘点今天的账目,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神了!老板!真是神了!”
老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您猜咱们今天卖了多少?”
“多少?”周苏苏正在卸妆,漫不经心地问道。
“虽然只有两百多单,跟对面那几千单没法比,但是!”老李竖起大拇指,“咱们的客单价高啊!那三千八的精华卖了五十套!再加上雪绒花,咱们今天的总销售额,破二十万了!”
“二十万!”财务艾伦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手都在抖,“这比咱们在魔都最好的时候还要高!这羊城人的消费能力,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