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矿洞的死寂与墨长老愈发微弱的生命之火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林黯盘膝坐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体内暗银色内息如同永不停歇的溪流,一半用于自身调息,恢复着昨夜奔波的消耗,另一半则如同最精密的丝线,维系着墨长老心脉处那层摇摇欲坠的保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保护正在被几种冲突的毒性不断侵蚀、削弱,墨长老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天光透过藤蔓缝隙,在矿洞内投下斑驳的光斑,宣告着白日的来临。山林间的鸟鸣兽吼依稀可闻,更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属于人类的呼喝与搜索声。赵干的网,并未收起。
希望,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渺茫。
林黯面无表情,心中却已开始盘算最坏的打算。若墨长老身死,他必须立刻独自离开,凭借现有实力,或许能强行突破封锁,但关于“阴泉”与赵干的线索将就此中断,沈一刀的仇和自身的谜团,恐怕更难查明。
就在他心神微躁,几乎要放弃等待时——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雪花落地般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矿洞外!
不是幽冥教追兵那种刻意放轻却难掩戾气的步伐,也不是山中野兽的爪蹄声。这脚步声空灵、飘忽,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完美融合的韵律,若非林黯感知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来了!
林黯瞳孔微缩,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体如同融入岩壁的阴影,连呼吸都近乎停止。暗银色内息在体内蛰伏,蓄势待发。他无法确定来者是友是敌,是听雪楼的回应,还是幽冥教更诡异的探查手段。
那脚步声在洞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随即,一道清冷平静,如同山间寒泉流淌的声音,穿透藤蔓缝隙,清晰地传入洞内:
“流风回雪,星痕指路。洞内的朋友,可是需要‘清心雪莲’?”
清心雪莲!正是墨长老昏迷前提及的“雪莲清心丸”的主药!
林黯心中巨石落地,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是听雪楼的人!他们果然看到了他留下的讯号,并且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依旧保持着隐匿,谨慎地感知着洞外的气息。只有一人,气息清冷缥缈,难以捉摸其实力深浅,但并无杀意。
“阁下既已寻至,何不入内一叙?”林黯的声音同样平静,在洞内回荡。
藤蔓被一只素白纤手轻轻拨开,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质地非丝非麻,在昏暗的矿洞中仿佛自身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他身形修长,面容俊雅,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尘世的清冷,嘴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淡然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长发,并非纯黑,而是在发梢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霜白色,如同沾染了千年风雪。
他手中并未持任何兵刃,只是随意地负手而立,目光先是扫过洞内环境,最后落在深处被遮掩的墨长老身上,微微蹙眉,随即又看向林黯藏身的阴影,轻轻颔首:“冰火交织,内息自隐。看来苏师妹所言非虚,林小旗果然非常人。”
苏师妹?指的是苏挽雪?此人称呼苏挽雪为师妹,看来在听雪楼中地位不低。
林黯不再隐藏,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与那白衣男子相对而立。他此刻无心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墨长老身中赤焰掌力,引动体内积存阴毒,性命垂危,急需‘雪莲清心丸’救治。阁下既能寻来,想必已有准备?”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黯,尤其是他体内那若有若无的暗银色内息波动:“救人自然可以。听雪楼从不做亏本买卖。墨老的命,加上‘雪顶之约’的人情,不知林小旗,准备用什么来换?”
果然,听雪楼从不无偿相助。
林黯神色不变,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阁下想要什么?”
“两个问题。”白衣男子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语气依旧平淡,“第一,你在‘阴泉’之下,那血池阵眼之中,究竟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我要你最真实、最细微的感知。”
他果然是为了“阴泉”之秘而来!而且目标直指那黑玉祭坛!
林黯心念电转,知道无法虚言搪塞,对方既然能精准找到这里,对“阴泉”的了解恐怕远超自己想象。他略一沉吟,选择性地说道:“我看到了一座黑玉祭坛,是阵眼核心。其能量精纯古老,远超血池。接触之时,我内力与之共鸣,得以疗伤并略有进益。此外,那祭坛似乎……能引动并调和极端对立的能量。”他隐去了武神天碑和冰火内息蜕变的细节,只描述了客观现象和自己的部分收获。
白衣男子静静听着,眼神深邃,仿佛在分析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提出了第二个问题:“第二,赵干。据我所知,你与他交集颇深。以你观之,他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引外力搅乱洛水,其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你认为他在‘阴泉’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核心。
林黯结合墨长老之前透露的信息和自己的判断,沉声道:“他意在彻底掌控‘阴泉’,或者说,是掌控‘九幽枢机’。他需要借此向总坛证明自己的能力,攫取更大权柄,甚至可能……想利用大阵达成某个私人目的。具体为何,我尚不知晓,但绝非仅仅为了追回《九幽蚀文》或整顿分舵那么简单。”
白衣男子听完,脸上那丝淡然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他不再追问,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个羊脂白玉瓶,瓶身剔透,隐约可见里面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莹莹白晕和清冽药香的丹药。
“这是‘雪莲清心丸’。”他将玉瓶抛给林黯,“此丹可中和百毒,抚平内患,正合墨老此刻症状。外敷内服皆可,但需以精纯内力化开药力,引导归经。”
林黯接过玉瓶,触手温润,药香沁人心脾,知道是真品无疑。他不再犹豫,立刻走到墨长老身边,拔开瓶塞,将那颗散发着白晕的丹药取出。丹药入手冰凉,他运起一丝暗银色内息,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在掌心化开,成为一团散发着浓郁药香和白光的粘稠药液。
他先是将部分药液涂抹在墨长老右胸那焦黑的赤焰掌印处,药力渗透,那焦黑的死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蠕动,渗出丝丝黑血。随即,他又将剩余药液撬开墨长老牙关,渡入其喉中,并持续以内息引导,助其化解药力,流向四肢百骸。
随着药力散开,墨长老身体那冰火交替的剧烈颤抖渐渐平复,青黑交加的脸色也开始缓慢回转,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死气却明显消散,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
有效!
林黯心中稍安,知道墨长老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他站起身,看向那一直静立旁观的白衣男子,沉声道:“多谢阁下赠药。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白衣男子淡然一笑:“名字不过代号,林小旗唤我‘白先生’即可。”他目光再次扫过墨长老,又看向林黯,“墨老伤势极重,即便有丹药保住性命,也需静养数日,方能恢复行动。此地虽隐蔽,却非久留之地。赵干的人,不会放弃搜索。”
“白先生有何高见?”林黯问道。他知道,听雪楼既然插手,绝不会仅仅送一颗丹药了事。
白先生袖袍轻轻一拂,仿佛掸去不存在的尘埃:“由此向东十里,有一处名为‘落霞坳’的山谷,谷中有一猎户,是听雪楼的外围眼线。你们可去那里暂避风头。我会让人引开附近的搜索者,为你们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林黯,语气意味深长:“墨老恢复之后,关于赵干和‘阴泉’之事,想必他还有更多话要说。而林小旗你……我们或许还有合作的机会。”
说完,他不等林黯回应,身形便如同融入空气般,悄然向后飘退,转眼间便已消失在矿洞入口的藤蔓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矿洞内,只剩下林黯,以及呼吸逐渐平稳的墨长老。
林黯看着手中的空玉瓶,又望向洞口的方向,目光深邃。
听雪楼……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