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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竹溪村,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通往村口的青石板路。
那座为姜淮立的状元碑,历经风雨,碑文依旧清晰如昨,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村童的欢呼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雀鸟。
姜淮勒住马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落,眼中泛起一丝暖意。不知道多少年了,自他金榜题名离乡赴任,这还是第一次归来。
“景行!”
满头白发的二叔姜川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迎上来。他身后跟着姜玉山和姜阳兄嫂一家,还有众多闻讯赶来的乡邻。
“二叔。”姜淮快步上前,执晚辈礼,“我听闻您修陵回来许久,老人家身子可好?”
“好,好!”姜川老泪纵横,“多谢你记挂,如今你修的那座义学,如今有百十个娃娃在里头读书呢!”
众人簇拥着姜淮往村里走。路过状元碑时,他驻足良久。碑上“戊戌科状元姜淮”九个大字,让他想起当年寒窗苦读的岁月。
“这碑...”他轻抚碑身,“该添些新内容了。”
兄嫂姜玉山和姜阳的宅院翻修过,青砖灰瓦,整洁雅致。院子里,几个孩童正在诵读《千字文》,朗朗书声让人心安。
“这些都是族中子弟。”大嫂李芷兰笑道,“你哥哥如今是族学的先生了。”
姜淮看着兄长,那个曾经只会埋头种地的庄稼汉,如今一身青衫,眉宇间透着书卷气。
“哥,你...”
“都是托你的福。”兄长憨厚地笑着,“你寄回来的那些书,我都读完了。”
晚宴设在祠堂前的大院里,几十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姜淮被让到主桌,乡老们轮番敬酒。
“景行啊,”姜川抿了口酒,“你可知嘉宝那小子,明日就要上京赶考了?”
姜淮点头:“嘉宝那孩子,我看过他的文章,是个可造之才。”
正说着,一个青衫少年快步走来,对着姜淮深深一揖:
“学生姜嘉宝,拜见小叔。”
姜淮仔细打量这个侄子,眉清目秀,目光澄澈,确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
“你小子,准备的如何了?”姜淮的大手拍拍他的肩。
“小叔,这就不用说了,《四书》《五经》都已温习三遍,策论也作了百篇。”嘉宝不卑不亢,笑回道。
姜淮笑着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砚台:“这是当年我赴考时用的,今日赠与你。”
嘉宝双手接过,激动得指尖发颤。
“小叔,就沾你光了!到时我也考个状元!”
说完,全屋的人都笑了。
……
夜深,人静时,姜淮独自在村中漫步。月光下的状元碑格外肃穆,碑前竟还放着几束新鲜的野菊。
“他们日日都来打扫。”姜川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村里人都以你为荣。”
姜淮点点头,这几十年的光景他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次日清晨,村口聚满了送行的人。姜嘉宝背着书箱,向姜淮郑重行礼:
“学生定不负小叔厚望。”
姜淮替他整了整衣冠:“嘉宝,记住,为官之道,不在文章锦绣,而在心系苍生。”
嘉宝重重点头,即将踏上赴京赶考之路。
朝阳初升,将状元碑映得金光灿灿。姜淮站在碑前,对簇拥在身旁的族中子弟说道:
“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秋风拂过,祠堂前的旗幡猎猎作响。在这个养育了他的村庄里,姜淮终于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新的征程,正要开始。
……
京城,暮春的姜府后园,一架紫藤开得正盛。淡紫的花穗垂落如瀑,在微风里摇曳生姿。
范温素坐在藤架下的石凳上,手中针线穿梭,正在为丈夫缝补官袍的领口。几十年光阴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添了几分温婉气度。
“娘!娘!”
一对粉雕玉琢的孩童从月洞门跑进来,惊起了在草丛间觅食的雀鸟。
男孩穿着宝蓝箭袖,女孩系着海棠红罗裙,正是十岁生辰才过不久的龙凤胎,姜淮的子女,男孩姜承志,女孩姜知书。
“慢些跑。”范温素放下针线,含笑张开双臂,“又去哪里淘气了?”
“爹爹教我们射箭呢!”男孩姜承志抢先道,小脸兴奋得发红,“我三箭都中了靶心!”
女孩姜知书细声细气地补充:“哥哥吹牛,明明有一箭脱靶了。”
范温素替儿女拭去额角的细汗,目光温柔。这两个孩子,承志活泼好动,像极了她的夫君姜淮;知书沉静聪慧,倒是随了她祖父范尚书的性子。
“爹爹呢?”
“在前厅会客。”范温素理了理女儿的鬓发,“说是王世叔从东南来了。”
话音未落,姜淮爽朗的笑声已从廊下传来:“说什么这般热闹?”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袭靛青直裰,比在任上时多了几分闲适。王斌跟在他身后,见到两个孩子顿时眉开眼笑:
“这就是承志和知书?都长这么大了!”
承志规规矩矩地行礼,知书却躲在父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这位满脸风霜的将军。
“快叫世叔。”姜淮将女儿轻轻推到身前。
“世叔安好。”两个孩子齐声道。
王斌从怀中取出两个锦囊:“这是世叔从泉州带来的小玩意儿。”
承志得的是一柄镶贝匕首,知书得的是一架精巧的西洋镜。两个孩子爱不释手,连声道谢。
晚膳摆在花厅。范温素亲自布菜,不时给王斌添酒。
“嫂夫人不必客气。”王斌连忙起身,“末将粗人,受不得这般礼数。”
姜淮笑道:“你如今是二品都督,还说什么末将。”
酒过三巡,王斌叹道:“当年在岛血战,何曾想过有今日这般光景。”
知书听得入神,小声问:“爹爹,世叔说的双屿岛,就是您书房那幅海图上的地方吗?”
“正是。”姜淮将女儿揽到身边,“那一年,你王世叔带着二十艘战船,在双屿水道大破倭寇...”
烛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粉墙上。承志听得两眼放光,知书却蹙着秀气的眉头:
“那些倭寇,为什么要来欺负我们呢?”
王斌放下酒杯,正色道:“因为他们贪心。所以要读书明理,要强兵卫国,让外人不敢来犯。”
夜深了,两个孩子被乳母带去安歇。范温素亲自斟了茶,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两个男人叙旧。